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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081【游丝】陈勇:书的恩典之《普希金文集》

2016-03-27 07:44:00来源:20区编辑:转角遇见你

NO.081【游丝】陈勇:书的恩典之《普希金文集》

博尔赫斯在他自己最看重的一篇作品《乌尔里卡》的开头说:“我的故事一定忠于事实,或者至少忠于我个人记忆所及的事实。”而当《普希金文集》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却总是与我对师弟牛生的一些印象重叠在一起,就像电影中的叠映画面一样。我虽然努力想把这两样分离开,却又似乎难以办到。想起牛生,脑子里就同时呈现那本破旧的《普希金文集》,呈现出他一度非常沉默地沉迷在书中的模样。而当我想起那本初版于1947年而重版于1954年的《普希金文集》,记忆中,又总重现他进屋时疲惫地将书扔往桌上,同时重重倒在床上的姿势,以及我第一眼看清脏兮兮的书封面上所印着的书名。我相信我记忆中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记忆中的时间坐标显示的是1991年初夏的某一天,已是黄昏时候,牛生手上捏着一本破旧的精装书疲乏地走进宿舍,随手将书往桌上一扔,高大身躯顺势往床上一倒,嘴里咕噜一句:“累毬死了。”我随着书碰桌子发出的轻微响声,将眼先往他书桌上扫了一下,随即问他:“干啥去了?”我看清了,他扔桌上的是本《普希金文集》,看样子有些年代了,是我以前没见过的,于是随手就拿到了手上。床头懒懒地送出一句话:“去火车站送走个老乡。”书又旧又脏,书脊一半已经脱胶,看上去快散架了。我习惯性地翻到版权页,见上面印着1954年修订再版。又翻翻目录看看,见诗选部分是戈宝权译的。我心里恍然明白这或许就是我寻找了多年的普希金,而且那首著名的情诗正是《给凯恩》,而不是《致凯恩》。我按捺内心的欣喜,急忙问:“这书哪来的?”“回来时,九眼桥地摊上买的。”“我先看?”“你看吧!”他同样懒懒地回应我。“吃晚饭去吧?”“算了,你给带两个馍吧!”

我感觉牛生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了,赶紧躲开。

牛生是我的同门师兄弟。其实我俩同岁,只因我月份上占先,便忝为师兄。1990年王世德先生将我俩招在门下,跟他学习文艺美学。牛生是宁夏固原人。记得六月底复试时,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等候面试时,他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踢踢踏踏就来了。我心里想,此人好随便哦。只见他人长得长又长,比我还高出半个头;或许为避免身躯过于高大,背微微有点弓;脸也长长,长脸中央,挂着一个富贵的若悬胆的鼻子,见人总是嬉皮笑脸,一看便识是典型的西北帅男子。

十年前,我曾从一部中篇小说中第一次读到并抄录过一首普希金的《给凯恩》,而且都能背诵下来,但是,后来我所见过的普希金诗集中,这首诗的译文,显然与我第一次所读的不是同一个译本,它们之间诗的味道很不一样。给我印象最深的当然是第一次所读的那个译本的那种感受。而且诗题,大多数译本都译为《致凯恩》,而我第一次读到的是《给凯恩》。我开始寻找收有《给凯恩》的普希金诗集。



我开始读这本又脏又旧的《普希金文集》。虽然手头已经有查良铮的《普希金抒情诗集》,以及其他人的多种译本,但从个人的喜好和对诗意的体味,我还是更喜欢这本《普希金文集》中的四十首戈宝权译诗。特别是那首《给凯恩》,戈译简直是出神入化,惊艳绝人。尤其那开头四句几乎不可移易一字。“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你,/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而且,我总觉得诗题《给凯恩》要比《致凯恩》更好更准确,更切合这首诗产生的真实情境。“给”是一个多么直接的行为,只有亲手递与才称得上“给”,“给”所暗示的是一种面对面的亲近感。而“致”,是抽象的,很难把握到那种具体“赠与”的动作感,还多少有一点居高临下或“遥寄”的意味,给人一种隔空或空想的感觉。并且,“致”绝对没有“给”那种手与手的联系。“给”与“致”的差别,直接影响到诗意语境的理解和感受。就像普希金的另一首名诗《致大海》,决不能译为《给大海》一样。

读完普希金,我的心中似乎也回荡起一股诗情。久不作诗了,但又不想自己闷头写。有一天下午,天气炎热得让人犯困,个个都无精打采,哪还看得进书。我便建议大家玩个高雅的游戏,出个题目,诗体不限,大家每人写一首同题诗玩玩。大家觉得蛮有意思,一下都来了兴致,精神顿然抖擞起来。我见我们宿舍墙上挂着张世界地图,便说就以《世界地图》为题吧。正当大家各自低头苦思冥想的时候,牛生恰从外面进来,见我们玩得如此投入开心,也兴致勃然地说:“我也写一首。”没想到,一会儿,他就先写好了,一脸坏笑地将他的诗稿拿给我们大家看。只见一张纸上写着:

 

我掏出画笔

在大地上

画了一个圆

 

然后

轻轻吹着口哨

离去

 

我们集体哄然大笑起来,觉得他不正经。他嬉皮笑脸地辩解说:“诗嘛,言志而已。面对世界,我们何必活得那么沉重。”随后,大家也都抒情言志各自写好了,但那些诗我都没有记住。只牛生的这首,我没有忘掉。

牛生真是聪敏而有趣的人,而且长于叙事。牛生性子慢悠悠的,他的座右铭是:“学无止境,学到哪算哪。”他向人讲述一事总是不紧不慢,雍容不迫;介绍自己像讲别人家故事一样。有一次,我们几个同学闲聊自己童年的经历。他说自己小时心智开窍比较晚,要到九岁才渐晓人事。“九岁时我还悠悠地光着屁股到处跑,有一回,家里来了客人,正与父亲说话呢,我也进屋坐在炕沿上听,两条腿这样吊着,不停地晃动。父亲突然把话收住,把眼直直地看着我,看了好长一阵。我觉得奇怪,父亲咋不说话了?父亲在看啥呢?就顺着父亲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这一看,才看见自己身子光着呢,突然心微微一动,好像有点醒了,猛一下子感觉害羞爬到了自己脸上,脸一热,赶忙跑出去。从此不敢不穿裤子了。”他这段叙述给我留下很深印象,简直有点挥之不去。

后来,有一阵子,同学们发现,牛生收到的信件比较频繁,而且寄信人基本都是同一个人。黄金鹏或刘波涛是负责去系里取报纸信件的,他们发现牛生收到的信落款都有一个“柴缄”的字样。同学们好奇地猜想,这“柴”肯定是牛生的女朋友。起先牛生还嬉皮笑脸不承认。同学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称寄信人为“柴小姐”。每当有信来了,交给牛生时,总要关切地带上一句“柴小姐来的。”久而久之,牛生也就默认了。偶尔也会跟我们聊聊“柴小姐”的故事,渐渐我们知道“柴小姐”是位美术教师。



可是秋天到了,牛生忽然变得有点沉默起来,平时嘻嘻哈哈嬉皮笑脸一直挂着的笑容也藏而不露了。也不愿再和我们谈“柴小姐”。但见他一个人长久地坐在学校标配的窄小书桌前,老拿着那本《普希金文集》在看。好多天好多天,他都专心在看那本破旧的《普希金文集》,像在钻研一般,好像要拿它做论文似的,也不理人。他只默默地看,谁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名堂。有一天,黄金鹏拿着一封信走进我们宿舍,“牛生,柴小姐来信了。”这封信的背面用钢笔画了一幅很有诗意的画。

我们总觉得,“柴小姐是位痴情的女子。”这是我们的印象。当然,我们谁也没有见过“柴小姐”。我们见过的只是她写在信封上的字,和有时画在信封背面的钢笔画。印象中,好像有一幅画画的是一只小船,小船上一个渔翁样的小人,水的周围一条条柔细的线像似芦苇。芦苇边还有一对鸳鸯。我顿时感觉画面颇有《蒹葭》之意。当然,信的内容我们是无法知道的。

终于有一天,牛生把《普希金文集》放回了书架,不再看它了。又过了一阵子,牛生说:

“柴小姐走喽,去到美国继承遗产去了。”

“那你还不跟着去?”

“人家继承遗产去的,我去干嘛?”

牛生的这段恋情似就这样结束了。我毫不怀疑,牛生本可以随柴小姐一同赴美国的,但牛生没有去,我想牛生一定有他自己非常坚定的理由。我模模糊糊还记得,牛生还收到过好几封从大洋彼岸寄来的书信。再后来,柴小姐的书信也就断了。那已经是1992年深秋了。天已凉,牛生穿上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牛生说,这是柴小姐临出国前织的。

有一次,牛生又向我叙事一件事:“柴小姐跟我在一起总是运气不好。有一次,我们早上早早起来赶火车,天麻麻亮,路灯也没有。我送她。因为天太早还没有公交车,我们走着去车站。走着走着,她人就不见了。转头一看,她掉在了旁边一个坑里了。我们走的这条路正在施工,挖了很多的坑。坑里有水,她衣服全湿了,只好又回去。折腾了一天,下午改签了车票才走成。”

这让我想起那天黄昏,牛生手捏一本破旧的《普希金文集》疲乏地走进宿舍时的情景。

牛生从来没有跟我谈论过普希金。我们各自都看过了《普希金文集》。或许各人有各人的读法,从中读出的是不同的滋味。也许他更喜欢那首《致大海》,我则更爱那首《给凯恩》。我相信,面对一本经典,只要你认真地去读,就一定能从中找到自己所需要的如同珍宝一样的东西。后来,硕士毕业了,牛生本想去南方的,但最终还是决定带着那本破旧的精装本《普希金文集》回到银川去了。而我则到复旦继续我的学业。虽然,就此我们各奔东西,但我们的心中都装着普希金。对于我来说,灵魂中更不能没有普希金。



二十年以后,我又找到了一本印有戈宝权译的普希金诗选《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不过读后,我不由得产生疑问,这是戈宝权译的吗?怎么这么生疏。看了前面的出版说明,才知道,“戈先生对他的译诗,几十年间不断打磨,精益求精”。可我作为读者,却怎么感觉戈老这精益求精的打磨,所打磨掉的不是“超心炼冶”之后的缁磷余滓,而是诗意。比如我们多么熟悉的《致大海》的首句“再见吧,自由的元素!”经打磨后,变成了“再见吧,自由奔放的大海!”“自由的元素”这已经成为整整一两代人对大海的理解,已经深嵌于“记忆”中的隐喻不见了。诗人舒婷曾在她的《致大海》中对“自由的元素”做出过深切的回应:“‘自由的元素’啊,/任你是佯装的咆哮,/任你是虚伪的平静,/任你掳走过去的一切/一切的过去——/这个世界/有沉沦的痛苦,/也有苏醒的欢欣。”如今,译者却将这“自由的元素”彻底打磨掉了,让舒婷们情何以堪!

这似乎正印证了一句老话“人老了,弦也调不准了。”它似乎也告诫人们,人老了,千万别去随意“打磨”少时的“玩意儿”。因为老年人难免“老眼昏瞀”,一失手,打磨掉的是“青春”,注入的是“暮气”。而最让我感觉不可接受的是将《给凯恩》从俗改成了《致凯恩》,把“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改成了“有如纯洁之美的天仙”。把本来韵律和谐的对句变成了没有韵律的散文。原本两句极美的诗句,都被化解为烟云了。“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精灵”的“灵”字声调正好是阳平,是个向上轻扬的声调,有着精灵向上升腾的意向。而“天仙”的“仙”字的声调是阴平,就显得很平淡,没有向上飞扬的感觉。而且,“精灵”与“幻影”押韵,宛若自然天成的韵律,前后两句诗挽扣得很紧密,如珍珠般圆润。“精灵”更有一种透明感和机灵或“心有灵犀”的联想。而“天仙”只不过是对“纯洁之美”意思的重复。现将“精灵”改为“天仙”,不仅失去原来自然天成的韵律,而且所有美妙的联想也到此就被掐断了。

最后,还是让我们返回七十年前的《给凯恩》吧,让我们轻轻地吟诵: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在那绝望的忧愁底苦恼中,

在那喧嚣的虚荣底困扰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亲爱的面影。

 

许多年代过去了。狂暴的激情

驱散了往日的幻想,

我忘记了你温柔的声音,

和你那天仙似的面影。

 

在穷乡僻壤,在流放的阴暗生活中,

我的岁月就那样静静地消逝过去,

失掉了神性,失掉了灵感,

失掉眼泪,失掉生命,也失掉了爱情。

 

如今灵魂已开始觉醒:

这时候在我的眼前又重新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我的心狂喜地跳跃,

为了它,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神性,有了灵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2016326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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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小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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