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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作家作品巡展|阿舍散文:白蝴蝶,黑蝴蝶

2016-02-14 10:01:00来源:20区编辑:转角遇见你

宁夏作家作品巡展|阿舍散文:白蝴蝶,黑蝴蝶


阿舍,维吾尔族,汉语写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银川。现已出版:长篇历史小说《乌孙》,短篇小说集《奔跑的骨头》《飞地在哪里》,散文集《白蝴蝶,黑蝴蝶》《撞痕》。散文《小席走了》获2004年第五届“PSI—新语丝”网络文学一等奖;散文《白蝴蝶,黑蝴蝶》获2010年《民族文学》年度奖;散文《山鬼》获2011年《民族文学》年度奖;短篇小说《蛋壳》获2014年《民族文学》年度奖。


白蝴蝶,黑蝴蝶

阿舍


它们翩翩飞来,又翩翩飞去

它们翅上的彩纹与翅下的阴影一齐掠过我们发亮的额头


1.


沙漠里,我常见到的是那些淡黄色的白蝴蝶,它们平常无奇,或独自、或三五成群,从菜园飞到棉花地,再从小溪飞到树丛里,从不给我惊奇,也就无法使我着迷。有的时候,遇见一位以杀死昆虫为乐趣的少年,譬如,我的邻居二毛,它们可能还不曾用露水和花蜜填饱一次肚子,便一命呜乎,完成了它们朝生暮死的一世命运。


因为时时刻刻闯入我和伙伴的视野,即使在课堂和操场上也会与它们不期而遇,白蝴蝶几乎为我视若不见了。但是石桥上的黄昏总会提醒我它们的存在与幸福。夕阳蜜一般的光线倾洒在溪流上,溪岸旁长满蓬勃高大的蒲草,夕阳从莆草间透过来的时候,恰好逢遇了正在上涨的水雾,一时间,光线仿如薄纱,在与桥面平齐的高度飘动起来,而莆草间细齿状的空隙,又使漏过来的光线如同泛黄的白琴键,顺次排列着。


光线等待着被弹奏。这个时候,白蝴蝶总会急匆匆赶来,仿佛奔赴一场性命悠关的约会。这情形与我们绞尽脑汁加入沙漠里可以寻找到的快乐十分相似。我们并不辨别那些快乐里的残忍或者无知。白蝴蝶齐刷刷飞上那些柔软的琴键,扑动双翅,上下翩飞,偶尔会像烫伤了脚一样惊慌跳起,偶尔会停在一缕光线的中央,如同一枚在风中瑟瑟抖动的叶片。唯独在这样的时间里,白蝴蝶被忽略的身影才被我混沌的感官辨认出一些美,这幅图景也因此成为我写在作文本上的唯一及格的景物描写。


没有人听到过这种神奇的弹奏方式所带来的音乐,但是白蝴蝶显然陶醉其中,以至于失去了警觉,不曾发现我的伙伴已经举着一束扫帚状的树条,正拿捏着时机,等在一旁。


就是屏息的一瞬,树条“呼”的一声横扫过来,白蝴蝶的尸体便在破裂的光线里花瓣一般落向了水面,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后,再绝望地打几个转,便被水流带走了。


杀死白蝴蝶,这种在伙伴间被重复了无数次的游戏两分钟便结束了,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观众,只是为了一试身手,为了确认这一次的动作是否更干净利落、更完美无缺。那些长了喉结、偷烟抽、打群架、窥视女生的男孩子都以此为荣,在完成这个举动的一瞬间,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成年人在性欲高潮时迸射出的一缕光芒。


它们是一群飘动在沙漠边缘的白蝴蝶,我们是一群奔走在沙漠边缘的少年伙伴。时隔多年,当这个远逝的图景一再被我的记忆纳入时间的取景框中时,热烈而又干涩的空气携卷着一股沙枣花的香味混合成我永久的嗅觉,而浸淫在这种浓郁的、高热的氛围里,不免让我青春的呼吸常感窒息。


大人们是一群被时代流放的背运者,他们从四方八野流浪或者被发配到沙漠,四川人,上海人,河北人,山东人,湖南人,北京人,河南人,说得好听些, 他们是沙漠里的第一代移民,说得严重些,他们则是一群惊慌失措的时代流亡者。


那时候是中国二十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在雷霆般的时代潮汐里,似乎有同一种渴望、同一种热情、同一种恐惧、同一种伪装同时进入过他们的内心,他们中的许多,连爱情都是一种权宜之计,为了逃脱时代的清洗,迫切或者无可奈何地选中了那些有着贫寒出身的伴侣与他们同床共枕、生儿育女,如同中合两种温度的水。所有的人必须稀释自己的浓度、降低自己的温度,所有的人必须热爱同一种语调、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意识。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明白,必须消灭自我,自己才能被周围的人接纳。


到了我能够理解这一切的时候,我的母亲一无避讳地对我说:你就是这样一群人的后代。所以,沙漠之外的人从不可能在我们身上发现真正的品质,也从不可能在我们身上只发现一种品质,我们被太多种风情、习俗、脾性、心理所养育,又经过沙漠烈风的吹拂,每一副骨骼里因而都有着裂缝,都有着钻进裂缝里的沙子。


2.


在毫无反抗、甚或满怀激情地来到沙漠之后,大人们慢慢熟悉了彼此陌生的方言,也领悟了他们被其所信任的时代戏弄的命运。风流云散,内心似乎比生活更艰难,他们在贫寒的物质困境里开始抱怨,在粗糙简陋的风景里开始老去,这时候,他们开始诅咒时代强加给他们的命运,即使枉然,也要想尽办法离开沙漠。这成了他们这一代共同的理想。


而我们,便是浸泡在这个理想里出生的下一代,所以,后来我常常猜想,当我们还在母亲的腹中,母亲就已经通过子宫里那些暖洋洋的羊水,塑造着我们离开沙漠的未来;所以,在对沙漠的诅咒中长大的我们,不可能真正地热爱沙漠,尽管沙漠给了我们无数粗粝的青春欢乐。


沙漠的气候能燥干一位江南女子的如水肌肤,也同样能烤焦她温婉光滑的如水性情。沙漠里,大人们的脾气都不怎么好,一种被世界遗弃的挫败感断送了他们的骄傲和自尊,一种类似隐居的生活并不能磨灭他们对物质的渴望,似乎时代要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自然消亡,看着他们的孩子从资本家的后代、从小市民的后代、从军官的后代、从书香世家的后代沦落为沙漠里操一口土话的乡巴佬。


大人们充满焦灼地思想着他们的命运和我们的未来,但在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他们几乎想不出改变的方法。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他们就变得越发粗暴越发阴郁。时间一长,他们就干脆不思不想,像驼鸟一样把自己的头伸在了黑暗里,任由自己变得麻木,变得无所渴望。

而这无疑是对我们这群少年的一种放纵和鼓励,一群十一二岁的孩子,谁需要理想呢,我们甚至讨厌书本,玩耍,不知疲倦地玩耍,我们的每一根神经都只关心这件事。


不思不想,不管不顾,没有再比沙漠更令我们自在的环境了,天广地远,昼长夜短,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被默许为不需要梦想的孩子。除了海天海地地玩乐,我所担心的,就只是爸爸妈妈的心情,他们为收入、家务、环境,为爱的丧失、梦的破灭而引发的争吵如同窗外的风沙,从来不加控制。我们的家并不安静。那个时候,我精神的食粮只是后院被父亲打理得繁荣烂漫的菜园,而我心灵的糕点则是辽远无期的沙漠边境。


在这群7岁到16岁的伙伴中间,我并不是那种孤僻、胆怯的孩子,相反,对于融入这个处于草昧状态的群体,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始终怀有不可遏止的热情,并且投入了多出学习几倍的精力。因而,在这几年里,我几乎参与了所有大大小小的集体事件,这些事件与巨变着的时代无关,除了我们自己的冲动、私怨和向往,我们甚至不去理会学校里那些与我们同龄的孩子,以父母亲颇为使人畏惧的职业——公检法,我们紧密而忠诚地形成了一个院子部落,与部落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划清了界限。


我们不放过哪怕一次午休的时机,密谋着怎样从这个简陋的自然里找到更多乐子。我们在月光下践踏一户人家的菜园,因为菜园的主人总是禁止我们靠近他的菜园,用一句口头禅辱骂我们的祖先;我们集体与连队里来的穷学生吵架,失败之后就人仗狗势,牵来警犬吓唬对方,这一招屡屡得胜;我们集体在渠水里洗衣服、摸鱼、游泳;集体爱护一个三代单传的臭小子,他身材黑瘦性格乖戾,常常撒泼似地踢打家里的四个姐姐;我们集体在沙漠里漫游,从一个沙丘登上另一个沙丘,从清晨走到正午,再以孩童少有的耐心默默地坐在红柳树的树阴里,浑然不觉身后的广大与干涸;我们从不提到成绩和排名,因为我们不约而同都是各个年级、各个班级成绩最差的学生,而我在15岁时被伙伴孤立的原因,恰恰是因为我开始用功学习;我们无须反叛或者抗争,因为我们的父母很少约束我们,他们的大脑和苦心都用于如何征服那些囚犯了……


3.


如同成人的世界一样,我们也需要首领。那些年龄大的孩子因为拥有足够的号召力,自然而然便成了我们的领导者。


他们多数时间是仁慈的,在每一次集体行动之前,他们允准我们加入的神情就像一个国王对臣子的恩典。但是大孩子从不与我们这样的小孩子分享秘密,他们需要我们的动机与成人之间的交往同样复杂,这使得他们或结实或高挑的身影越发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


不久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使这个由几位鸿蒙初开的少年所领导的院子部落更加具有纪律性、等级性了。


事情是由五位年龄较小的孩子引起的,他们中的一个自作主张,突然在暑假里的一个清晨决定去看望另一个小镇里的亲戚,听到这个孩子的建议,其他人的眼睛都亮了,他们扔下手里的泥巴和棍子,把腿在小渠里洗干净,立刻就出发了。那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去过、但却经常听人说起的地方,最让他们神往的,是那里有一个比他们常见的市场大几倍的集市,那儿还盛产蟠桃和桑葚。他们没有任何交通工具,也不知道确切的方向和路程,只听大人们说过,另一个小镇在河水上游,沿河岸而行便能找到。后来,据大人们估计,那一日白天最高气温达摄氏四十二度,风力五级。


事情紧急起来是在天黑以后,整个大院没有人知道这五个孩子去了哪里。大人们在焦急中开始清算。只是大人们从不向自己清算。我挨了打,因为这五个孩子当中就有我的妹妹。其余四个孩子的哥哥姐姐都和我有过同样的遭遇。大人们在我家进进出出,脸色比夜幕更黑,每进出一次,都似一股飓风将我袭卷而过。大人们在商议之后,很快通知了那些在沙漠边缘执勤的武警。而我和另外两位伙伴骑着单车,摸黑去了二十里外的连队,那里有我妹妹的几位同学。


连绵起伏的荒野间,石子铺就的马路犹如月光下的一条白绳,弯曲而飘忽。四周静得瘮人,我们心里的颤动与脚下的巅波一同在黑夜里哗哗作响,一同在草木辽远的梦境里张皇失措。惊慌中,我们都不提心里的委屈,不提那些巴掌和拳头落下来的重量。倘若我们的弟弟妹妹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委屈、巴掌和拳头根本就不足为道。


空气里夹杂着一缕腥咸,那是排水渠的味道,连队就快到了。

而我们都一无所获。武警、我和我的伙伴、大人们。

直到夜里两点,有人从另一个小镇给看守所值班室打来电话,告知了五个孩子的下落。


如同被埋在废墟下的生命听见了援助人员的脚步员,所有的人都感到自己得救了。而大人们在稍觉心安后仍然怒气未消,母亲浓黑的大眼接连不断地逼视我,仿佛我就是罪过本身。我畏惧地站在幽暗房间的一角,不敢发出一声,静静地接受了母亲以眼神传递给我的这个指认。


五个孩子回来时,每个人都又脏又黑,鼻尖、肩头、双臂褪着一圈一圈的白皮。


妹妹瘦了一圈,脸上还有风和雨点的痕迹。在看见母亲的一瞬间,妹妹那双因为筋疲力尽已经有些涣散的瞳孔,突然又因害怕而惊慌闪乱。


公正并不是父母亲给予我们的。在大人们清算完这件事后,我们的院子部落也进行了内部的秘密审判。年龄最大的两位女生站在房檐下的土台上,轻声训斥着五位孩子因为不守纪律而连累了别人。五位孩子抬着头,像瞻仰女皇一般望着她俩。我也望着她们,有一刻,我在想,她们为什么不是我的姐姐,或者我的妈妈。


我们秘密地成长,秘密地从我们自己的部落里获得生存的手段、获得辩别力、获得人性的秘密。人们似乎只能如此长大,这与包裹在黑暗里的蝶蛹十分相似。不曾想到的是,在未来的时光里,我们在这个蒙昧的封闭部落的所得全都派上了用场,有些部分,甚至与部落之外的现实严丝合缝地接连了起来。原来它并非如我最初所想象的,与时代无关,与成人无关,与校园无关。一切如同步入夏日的凉风,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悄悄地带上了秋天的意味。


4.


洁净而荒芜的沙漠牵动着我们的想象,我们喜欢毫无目的地漫游,一只麻雀的尸体和一只灰色的野兔能让我们消磨大半天的时光,而在两个沙丘间的阴凉处演出一场仙女下凡的故事能让我们忘记时光。


在初期,院子部落的每一次行动总会满足大多数孩子的期盼。只是后来这些内容都渐渐稀少了,我们的集体出行变成了一次又一次地家务劳动,我们成了孩子王召集来的小劳力,为孩子王的家里拔野菜、捡柴禾、打棉尖,甚至偷蔬菜。这些劳动刚开始同样充满欢乐,但是后来我就厌烦了。


如同成人世界潜行的规则,也与自然界发生的故事一样,院子部落在形成之后就有人想成为驾驭者。先是孩子们需要这样一位能够引导他们找到快乐、摆脱大人、补充力量的人,后来便会有人发现成为这样一位集体的引导者确实能为自己满足一些心愿,于是,便有了陈小得和邬梅这样两位人选。


而接下来的大多数集体事件,就是在她们二位时而合作、时而斗争的孩子王的带领下,孩子们天真而盲目地加固着部落的围墙,并为陈小得、邬梅两位孩子王修建出一个宝座和一个祭坛。在这个祭坛上,那些向她俩挑战的成员无疑是自找苦吃,无需孩子王自己出手,孩子们就会像忠心耿耿的兵将喽罗,替她们消灭这种威胁。


赵卓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被消灭掉的威胁。


赵卓并不是我们系统内的子弟,而她使院子部落的两位孩子王耿耿于怀的原因,除了因为她的爸爸从来不“尿”我们的爸爸,更为关键的,是因为她和她的姐姐长相一般却打扮最洋气。


女人对美的占有和嫉妒之心源始于本能。赵姓姐妹是最早涂着鲜红的唇膏从我们身边招摇而过的,没有真项链,她们就用一根纤巧的细花边系在脖颈上,没有指甲油,她们就用院子里的指甲花染指甲,而指甲花的种子她们从来不送给任何人。赵卓的姐姐已经工作了,也并不是什么体面的职业,不过是农技站一个分种子、晒种子的临时工,却没有来由地鄙视我们这个院子部落的每一个成员。赵卓深受姐姐的感染,每每与我们相遇,从举止到神态无不显示出一种不可比拟的优越性。这一切尤其令与她做邻居的邬梅忍无可忍,要知道邬家可是人多势众,邬家三姐妹的姿容没有哪一个比不上赵家二姐妹的。直到后来风雨满城,我们才洞见了事情的症结,原来邬梅与赵卓的姐姐同时爱上一位年轻英俊的武警战士,前者自认胜卷在握,却不料小战士选中了那位成熟丰腴的赵家大姐。得知此事,院子部落的每一个人都为邬梅打抱不平,她垂及腰尖的发辫,她回眸而笑时的一对虎牙,她内敛而凌厉的性格,都比妇人似的赵家大姐更配得到小战士的爱情。惋惜以及愤怒改变了我们对小战士的称呼,从此叫他“狗眼”——狗眼看人低。


争风吃醋并不是皇宫内院或者妻妾成群的大家庭才有的故事,沙漠里,这群正值花信年华的少女似乎一开始就无师自通了。暗中较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书面挑战则为我们心领神会。邬、赵二家的个人恩怨,很快就因为这张字条而变得尽人皆知。


但是,在接到“你小心点儿”的字条之后,14岁的赵卓毫不犹豫地将字条儿撕碎扔了,飘荡在半空里的碎纸片儿像白蝴蝶一样飞舞了片刻,而后落在了刚刚下过雨的沙地上。


大人们对这件事如秋风过耳,不理不睬。我们的计划因此很快变成了行动。


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我们准时汇集在距离赵家菜园很近的一片杨树林里,白天里清新动人的白杨树在夜间有一种阴森森的压迫感,那些在微风中张开的叶片噼哩叭啦地拍动着,像是有意制造我内心的混乱。队伍从未有过地壮大,有两位极少参与我们活动的大男生也加入了进来。兴奋之余,我隐隐担心起事情的后果,并非害怕事情败露赵家找上门来,而是觉得没法面对父母,这显然不符合父母耳濡目染之下传授给我的道德标准。黑糊糊的林子里骚动不安,偶然一阵轻风,带来不远处排水渠的一股腥热,我的意识在“坏人坏事”几个字上纠缠了好一会儿。队伍很快行动了,脚步突然都干练紧凑起来,急匆匆赶着,生怕落在最后,那些最矮小的孩子被稍稍大些的拉着扯着,脚下免不了惊慌踉跄。


菜地密密丛丛,在黑夜,它的果实蓬蓬似乎更让我们激动不已。

最先到达赵家菜地的几位大孩子已经动起手来。邬梅提着半人多高的编织袋站在菜地中央,两个大男生的身影呼呼生风,所经之处,菜花、卷心菜、茄子、辣椒被拧下来的噼剥声响得令人心惊胆战。邬梅小声指挥着:“快摘,摘完都砍了。”这不容置疑的催促与命令给了我一丝慌乱的勇气。地里已经乱成一团,所有的人都在黑暗中乱摸乱揪,到处都是茎杆咔嚓嘎巴的折断声。我往地边的几颗卷心菜走去,黯淡的天光里,它们就是几团结实、滚圆的几砣黑影,我伸手向一团黑影摸下去,却不想摸到了一手粘乎乎湿腻腻的菜虫,它们像沙砾一般粗糙和无缝不入,渗满了我的手指缝,惊吓之余只觉着恶心,我便停下手来抓了一把沙土揉搓着双手。这时一个黑影撞到了我,他责怪我:“怎么站着不动。”“都是虫子,恶心。”他弯下腰伸手抓了一把,又迅速收回,然后一边甩手一边呸了一口唾沫,接着几脚就踢飞了附近所有的卷心菜。


等到邬梅的编织袋满得再也装不进一根豆角,她天鹅一般修长的身影飞出一句话:“好了,快砍!”于是,在我们呼拉拉往树林转移的同时,两个男生做着清理战场的工作,他们手起刀落、连削带割,挥动镰刀的身影好似月光中惊飞的大鸟,那些高大的豆角秧、黄瓜秧,以及田埂上丰腴的紫茉莉,在一片噼哩叭啦的断折声里迅速倒下,接着是那些稍矮的茄子、青椒、西红柿,它们横飞的茎叶汁味浓郁,跟着我们,往黑夜里簌簌作响的杨树林而去。我夹在混乱的队伍中一阵疾行,出了杨树林,才想起离开菜地前被我踩在脚下的西红柿把它的汁液溅进了我的布鞋里,我没有穿袜子,脚掌因而又黏又湿,但黑暗中,我想到的只是那些结满枝茎的西红柿的光滑和饱满。


以这种方式报复了赵卓后,我们虽然聆听了其父在院子里长达一个小时的咒骂,但赵卓的骨头再也不像从前那么硬了,当与我们在途中相遇,从前公然表示出的不屑与骄傲犹如夏末的高温,在夜晚的凉风里一点点褪色,直到消散殆尽。到了后来,我们已经可以从她投向我们的一瞥里,轻易地看到一丝友善的笑意。再后来,赵卓顺理成章地成了我们中的一员,并且与另一个孩子王陈小得做到了任何人也无法达到的亲密无间。整个秋天,赵卓总是骑着那辆红色的凤凰牌女式自行车,忠贞地等在放学路上,等候陈小得的出现,而后载着她一路说笑回到家里。


显然,这一切都被邬梅看在眼里。


虽然在陈小得与赵卓可疑的友情之间一定存在着一些不言自明的小诡计,但邬梅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突然变得沉默少言,突然心血来潮向越卓的父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突然退学,突然工作,突然离开,突然带回来了一个我们都觉着阴森的中年男人,突然就怀了孩子。


赵卓与邬梅的骤然变化刺激了我,也加快了我们这个群体在未来时光里的自然消亡。


寒来暑往,岁月徂谢,当我们接连不断离开这个集体之后,我渐趋窥见了自己的变化,我不再是那个面对集体只会唯唯应和的小不点了,也为自己曾经率尔加罪于人而感到脸红。我在他人的变化中重温了自己的故事,重温了那些在挤压里热切而气喘吁吁的年少时光。


5.


12岁的时候,“死亡”经常出现在我们的一种游戏中——攻城游戏,双方通过最大多数地杀死对方的守城人员,从而取得游戏的胜利。


12岁那年暑假,也许游戏中的“死亡”已经不足以引发我们更持久的快乐,也许我们这群草昧玩童,早就急于用一种更新鲜刺激的事物遏止住身体里四处漫溢的活力,如此,一个夏日的清晨,当有人突如其来地建议——去沙漠里的坟地看看时,竟然没人反对。


每人带了水壶,出发前各自编了一顶葱葱郁郁的杨树枝凉帽。谁都不知道路有多远,谁都猜出要走很远的路。行走路线是经过选择的,出了大院沿水渠或林带走,进沙漠后纵向直行,墓地在沙漠正前方,站上一个较高的沙丘,就能望见墓地。墓地虚虚白白,似乎一无所有。两位大孩子在前面领路,中间是小一些的,队末又是一位年龄较大的孩子。整个行动有组织有纪律,并且严禁向大人泄露消息。


出发时我们激动而欢跃,周围方圆十里的地带几乎被我们玩遍了,也玩腻了,因此,一个未曾去过的新地点,不管它携带和意味着什么,都异乎寻常地吸引着我们。青春年少的一个显著特征,便是向世界投放他们日益膨胀的好奇心,以及腾空而起的生命力。


事实上,队伍中包括我在内的几位小伙伴,都暗自生过一个迟疑:坟地里有什么好玩的?然而,未等迟疑漫延,自我就否定了它。仅仅去坟地走一遭,领略一番坟地异样的气氛,亲眼证实那个在伙伴中流传了很久的一句话“有个女人的头发又黑又长”,就足够令我们感叹了。


关于女人以及她的黑头发的传言,最早是从一位干警口中传出,大概他因追捕工作去过坟地,目睹了一些阴森可怖的细节,回来后在闲聊中说过几句,被身旁孩子听到,就此进入我们的想象。此外,我们还略微知道那片坟地早已弃置不用,坟墓大多已被风雨蚀平,不少棺木裸露在外。这是一个重要的消息。须知,平日里我们虽鲁莽草率,但也并非无所忌惮,倘若是一片仍在使用,并且埋葬着某位亲人或者邻里的墓地,我们说什么都不敢去胡闹。就是这个与我们无关、并且已被生者放弃的坟地,才让我们生出一丝敢去玩耍或者造次的邪虐之心。


上午十时,我们在寂静又旷远的田野里疾行。


阳光伸出柔韧的手指,轻轻拨动着杨树林,宽大碧绿的杨树叶就策策吟唱了起来,沙沙沙,嗒嗒嗒,微风般擦过我们的耳朵。林带旁是密匝匝长满蒲草的排水渠,阳光贯注而下,整个渠道便异常的浏亮、炫目,宛如一条盛满光明的绿峡谷。排水渠过去,棉田涛涛,无尽地延伸,阳光畅行其上,一路奔跑,那闪动的光芒最终汇聚在远方,精灵般欢腾、漫舞。与这些蓬勃繁荣的夏日事物一样,目的得逞的我们只恨笑声不能再放肆一些、脚步不能再快疾一些。我们叽叽喳喳、七嘴八舌,争相诉说方才内心的恐慌。嘴里说得气喘,脚下也并不放松,我们队伍始终紧凑、默契,钻进林带、跳上田埂、跨过渠水,高亢的情绪使得我们的身体仿佛云朵一般升腾起来。


我们只顾着快乐、得意,青春有力的脚步只顾着庆贺小小的胜利,也就丝毫想不到耗费我们如此热情的计划,不过是对一片了无生机、骇然腐败、被人咒诅的死亡地带的访问。


进了沙漠,真正的行走才开始。队伍里的大孩子登上一处较高的沙丘,确定了方向,接着,在他的号令下,我们排成队,顺从而安静地走了起来。


清晨还澄澈安祥的天空,一过十二点就变得异样了。


天空由蓝而白,曾经鱼儿般游动的空气缓缓地滞息了,还有光线,光线由之前的柔和、清亮,转而成为一根根钢针,钢针在空气中铮铮铮响着,触到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身体就给划出了一道道纤细又麻乱的口子。


最初,我们在沙丘的坡峰上走,丘峰上有波浪似的沙纹,沙纹无穷的变化能为我们驱走行途的枯燥。此外,丘峰地势高,又使我们总能望见远处一无所有的坟地。但随着气温上升,丘峰上的沙子首先烫了起来,脚掌很快着火似地痛开了。我们只好下到沙谷,尽量在低处走,后来,连沙谷里的沙子也烫得无法行走,一个个只好穿上了凉鞋。凉鞋都是塑料材质,一接触滚烫的沙子,没走几步就软了,慢慢地,凉鞋也变得又软又烫,鞋面与鞋底的一些连接处,很快因此断掉。曾经葱绿凉爽的树枝凉帽,叶片早就耷拉下来,阳光炽烤着叶片里的水份。正是叶片渐趋淡弱的微苦气息,才让我们的鼻孔不至于被沙漠里的热气灼伤。


正午时我们抵达坟地。坟地已经出了沙漠,地面上铺着一层厚薄不一的碱壳,土呈灰白色,没有墓碑,亦无坟包,更无任何植被。


跌跌撞撞的我们没有立刻走进坟地。


除了气温骇人,正午的沙漠还像阳光一般刺目,两个多小时的行走,我们的视力无法不遭遇破坏。距离坟地约一百米处,伫立着一颗垂死的胡杨树,当我们迫不及待挤进它短促的树荫里时,已经无法忍受它的阴影所带来的暗度。每个人都捂着眼睛,嚷嚷起自己的眼睛瞎了。我也闭上了眼睛,让红红黄黄的光线在眼前乱窜了一通。虽然停止了行走,但身体热度仍在上升,坐在热腾腾的沙地上,我感到自己活像一只烤熟了的红薯,红着脸、热哄哄地朝一种极限膨胀而去,我不知这热的极限在哪里,却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待它,等待它使我爆炸的那一刻。热气由一种温度疾变为一种声音,最终幻化为耳鸣,萦绕在脑际,更加让我昏昏然。而我的嗅觉还在。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股浓稠的咸腥气,每个人的脖劲、耳边、发根处、嘴角,长长短短地挂着一根或者一砣刺目的白色盐渍,就好像每个人将在日光中一点点蒸发。


不久,那种令人窒息的厉热平缓了一些。四际除了我们的呼吸声,除了屎克郎虫从我们脚边急匆匆消失的笨重背影,再无更多令我们稍感亲近的事物。


坟地一览无余一片死寂,我们坐在树荫下,默默地看着它。


强悍而浩大的日光并未驱走坟地本身的色调——腐败的灰,就连远处一抹连绵的绿色,也似乎在它惨淡的气氛里消泯殆尽。几块从地面里翻翘出来的棺材板,好似一道丑陋又可怖的刀疤,越看仔细,越觉刿目怵心。那一刻,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坟地正在向我们走来,坟地是活的。恐惧、惊悸、虚弱,但我没敢说出来,更没敢喊出来。


或许,“死亡”并不是一种停息和终止,或许,“死亡”真得能象细菌一样在黑暗和腐败中繁殖,进而更改与它相联的事物的气质。譬如,坟地的环境,坟地的气味和气氛,不然,为什么当年的我,会觉得坟地是活的,能够一摇一晃地朝我而来呢?


一种臆想,一种因为刺激过度而出现的短暂幻觉。心理和精神分析法会像拂试一片灰尘一样,轻而易举就解除了我的质疑。


但是,谁能够否认,“死亡”不是一当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便一摇一晃朝我们而来呢?


喝了水,稍事休息后,几个胆大无畏的男孩子活动起来。天空黯淡了些,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淡灰色的云。


两个男孩无所畏地走在前面,脚下荡起一层悬虚的白雾,相跟着的我们继而就闻到了一种呛鼻的咸味,咸味之下,翻涌着浓烈的土腥味、霉味。沙地常年无人行走,盐碱壳越结越厚大,然而一有触动,便轻易地碎成粉沫,粉沫升腾起来,随空气飘进我们的鼻腔。


不多时,我的鼻腔在一阵火烧过后就刺痛起来,一个年岁小的女孩开始呕吐。土尘的盐碱味仅仅损伤了我们的鼻腔,而盐碱之下腐败的霉味,却导致了我们胃馕的痉挛。“死亡”已经渗透了它周身的土壤,每个人又黑又红的双脚,如同浸泡在一滩灰蒙蒙的死水中,脚面与脚踝都染上了一种腐败的灰色。

  

距离坟地中心越来越近,已经略微能够看见几个翻出地面呲牙裂嘴的棺木空荡荡的一角了,胆小的人不敢再向前,停下了脚步,我也定在了原地,目睹那些继续向前走去的“勇敢”男孩,看他们怎样与“死亡”游戏。

  

显然,“一个女人的黑头发”依旧是他们兴致的中心。他们分头去找。裸露在地面上的棺木如同一具具人体的残骸。有人直接向敞开棺盖的棺柩里探头探脑,有人溜着开裂的棺木缝隙小心窥探,有人仔细在地面上搜索,脚下踢踢打打,升起团团白雾。

  

很快,他们就有了可憎而快乐的收获。有人用木棍举着一只白惨惨的头骨,故意逼近那些胆小的伙伴,一个小女孩立刻尖叫着哭喊起来;有人更得意,因为他木棍的顶端,骇然顶着一付完整的又黑又长的头发,它肮脏地揉成一团,却也有几缕长发在空中飘动。没人知道那付头发为什么如此完整,它似乎更像一只假发头套。

  

男孩们都被这个胜利吸引去了。他们中间骚动起来,开始争抢这个最具荣誉感的胜利品:一团顶在木棍尖上的死人头发——“死亡”送给他们的玩具。

  

首先将木棍枪在手里的人兴奋地跑起来,边跑边摇动木棍,那团头发便飘移起来,飞一般游荡在坟地的上空。这就更加逗引了其他人。年少的冲动使他们愈发疯狂,七八个男孩东奔西突、你推我搡,在愈发沸腾的土尘里,仰着头、不发一语,追逐一团飘在空中的死人头发。在愈渐紧迫的狂热中,他们似乎形成了一个默契:凡将木棍抢到手的人,都被允许短暂地玩乐一通。于是,这个手举木棍的人,就会想方设法以最奇特最漂亮的手法舞动头发,仿佛把自己想象成了那些舞动彩带或者狮、龙的人。但是很快,那些站在一旁、跃跃一试的伙伴就没了耐心,不等这个人将头发耍出更完美更惊险的姿态,就有人一把夺去,而后立刻窜出人群,尽可能高举手臂,将头发像胜利的旗帜一样地来回地摇动。


有几分钟,我死死盯着那团飘移在坟地上空的黑头发。它时而像钟摆一样幅度很大地来回晃动,时而蹦蹦跳跳像个疯癫的木偶,时而又上上下下起伏不定,犹如溺水毙亡的人。在我这个旁观者看来,这一切并非与那几个顽劣的男孩有关,而是头发内部有什么东西,譬如一股幽暗的力道,指使它在移动、在跳动。甚至那几个男孩在这团头发前所表现的疯狂和粗暴,也由这股力量诱引而来。

  

那团又乱又脏的黑头发并不是总被木棍顶着,偶尔它也会掉下来,那时候,男孩们就会一哄而上,用脚把那团东西球一般地踢来踢去,直到有人再次用木棍将它高高挑起。

  

他们目中无人地玩乐着,丝毫没觉着这个举动里的非分与忤逆。有位男孩因为体力缘故,与其他人拉开了距离,他拖拉着步伐,垮着腰身从我身前走过。走近我的一瞬,我看见肮脏的汗水如同沟渠一般贯穿了他的整个脸庞、脖颈;他的眼睛,因为飞进太多带着盐碱的尘埃,又红又肿;而他的全身,因为涂上了一层厚重的土灰色,再无丝毫夺目的青春色泽,加之散发出的带着热气的霉味,以至于让我误认为他整个人像是由内而外地变质了。

  

大概这副形象比那些躺在棺柩里的死人更像一具亡灵。我被吓跑了,转身来到年龄最大的两位女孩身边。而这时候的她们,似乎也无法再容忍男孩们的胡闹。于是,其中一位大喊一声:“别闹了!”

  

这声音足够大,但却没能阻止那群处于疯癫状态的男孩,那团头发以巨大的魔力刺激了他们正在萌发的青春。他们仍旧在白雾状的土尘里奔跑、撕拉,不弃不妥地拼抢,仿佛那是一只运动场上的蓝球。他们集聚的地方尘埃突然沸腾,他们离开的地方尘埃慢慢飘散,整个坟地很快便弥漫在一片尘雾中,而他们的黑色头发,也像那团死人的头发,在尘雾之上起伏不定、疾速飘移。

  

天空愈发阴沉,日光曚胧,灰云低垂,像要变天了。

  

无法制止他们,喊话的女孩只好说:“走吧,别理他们,我们去树下坐着。”

  

一群女孩在树下静坐,一群男孩在坟地里胡作非为。在“死亡”面前,一群孩童对“死亡”的态度截然分成了两部分。

  

有人在“死亡”面前收束内心和举止,就有人无视“死亡”,对之闭目塞听、悍然不顾,事物总会以正反、甚至更多角度来坐实自己的存在。

  

我们静静等着,等待那群男孩结束他们的游戏,等待他们扔开那团头发——“死亡”的玩具,回到我们这边。是的,我们清楚地知道,此时,有一条界线划开了我们这个群体,那团肮乎乎的女人头发把他们带进另一边,纵然那一边并非如我们所想象的朽腐可怖,我们也不会去往那一边。在我们这群女孩看来,当亲眼见到那团肮乎乎的女人头发,它带给我们的,仅仅是头皮不可抑止地一阵阵发麻,或许,这多半是因为我们都留着一头或长或短的黑发,都有可能成为使男孩子们发狂的“死亡”玩具。

  

阴翳压在沙漠上空,没有风,我们唯有用无声来对付闷热。不约而同,我们背对着坟地默默坐着,完全对身后的事物——“死亡”亦或与“死亡”相关的游戏——失去了兴致,甚至还有几分厌恶。这样一来,我就有机会眺望横亘在我们眼前的沙漠。

  

就在这时,两只黑色的大蝴蝶飞到了我们面前,有一只竟然就停在离我不远处的一根枯树枝上。沉默良久的姑娘们立刻发出了惊叹,一时之间,大家小声传递着内心的惊喜,不敢有任何大的动作,生怕吓走了它们。

  

我们每个人都凝视着黑蝴蝶,期待它能够多停留一会儿,毕竟,在我们日常的经验中,从未看见过这样大的黑蝴蝶。我开始细细打量那只咫尺之外的黑蝴蝶。它全身乌黑,只在尾翅部分渗出几点胭红色。它伏在枯枝上,纹丝不动,似乎正在揣摩要跟我们说些什么。说实话,它并不漂亮,浓重的黑色当然不及鲜亮的色彩更能使我们快乐,而且,一旦看清了它毛茸茸夹在两片翅膀间的煤黑色身体,以及又黑又小的圆眼睛,我便无端断定它是凶恶的、黑暗的。这样想着,我前倾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后躲了躲,就是这个动作,使它猛地飞起,并且坚决地飞走了。

  

黑蝴蝶眨眼间便消失了。虽然对它心有嫌恶,我还是不由自主抬起头,向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我没有找见它,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找它。我只是越发回想着它身上的黑色,它又黑又小的眼睛。那种黑越来越腐败,越来越接近那团陌生女人的黑头发,甚至散发出腥咸的碱灰味。后来,它们简直变成了一砣活动的黑影,随着我的目光在我的心里扩展、漫延,直到我感到微微的恐惧。我不知道黑蝴蝶去了哪里,我似乎想知道,但这完全是因为我的担心。我担心它看到我们的作为,去给什么事物报信,而那个事物,一定是黑色的,是腐败的。

  

终于,两个带头玩乐的大男孩察觉了我们这边的异样——不加入、不观看、不出声,静悄悄坐在树下,一个个心事重重。

  

一个接一个,他们回到了我们这边。

  

年龄最大的一位男孩活像一只肮脏的白猩猩,他魁武的身材在我们面前绕来绕去,一双被土尘涂沫、眼线分明的眼睛奇怪地打量我们,仿佛从不认识我们。

  

“你们在这里发什么呆?”他趾高气扬地问。没有人敢回答。他披着一身土尘,头发灰白、脸膛灰白、嘴唇灰白、双手灰白,唯有一双褐黑的眼睛瞪着我们。

  

半响,喊话的女孩忍不住了,她严厉地反诘:“看看你们,跟鬼一样!”

  

大男孩看看左右的伙伴,没吭气,讪讪绕到我们身后,其他人也跟过去,随即,我们身后响起一片拍打头发、衣襟、裤角的声音,继而咳嗓门、擤鼻涕、跺脚,乱成一片。

  

返程途中,队伍不再像来时那样团结、亲密,我们分成了两部分。男孩在前,女孩有意拉在了后面。

  

只有走进沙漠,才能感受到沙漠的广大和严厉。身体疲惫加心情灰暗,使路程更艰难了。下午,被太阳晒过的沙子会像冻土一样变软,不管年龄大小,动不动就会有人被又软又烫的沙子绊个踉跄。但是大多数人都咬着牙,没有为路程漫长哭出声来。

  

事实上,在走上返程之路不长的一段时间里,恐慌一直尾随着我:坟地会不会一直跟着我们,或者坟地里的什么事物会将我们一把拽回去?直到后来,我一再回头确认坟地看不见了,心里才安宁了些。

  

路程过半的时候,黑蝴蝶突然从天而降,再次出现在我们身旁。但这一次,我们不再被它吸引,更没有发出惊叹,我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着,木然或者漠然地看它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而黑蝴蝶仿佛只是为了瞧一眼我们的狼狈相,在我们身旁一绕,便落在身后几米之外的一个沙坡上,纹丝不动,一如从前。


6.


出生在沙漠的孩子,他是沙漠的孩子,还是给了他相貌、骨骼、血脉、习惯以及记忆的爸爸妈妈的孩子?


我们出生在沙漠,但我们从幼年、从能够用连贯的音节回答旁人提问的年龄起,我们便知道这样一个事实: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遥远的老家,我们是外乡人,是梦想着离开沙漠、回到老家的人。


但我从没有见过自己的老家,它只是我的出生证明上两粒潮湿的字迹,是父亲愈渐轻微的口音里一个轻轻上扬的语调儿,而它天空的高度、屋檐的朝向,以及季节的颜色,仅仅是地图上那些冰凉而空洞的符号和地名。


我上初三了,历史老师,以及语文老师开始引导我们去观察我们共同的出生地——沙漠。

  

但我们无法生出一丝自豪感,它偏僻、简陋、粗糙、一无所是。我们不约而同选择了避而不谈。但我们每人都再清楚不过:我们的沙漠,它曾是世界的一个的小小空白;像它的外表一样,赤祼、荒远、无意义;没有人曾经爱过它,为它写一个动人的小故事;没有人为它在河岸上立起一块雕塑;没有人愿意留下,成为一个隐姓埋名的遁世者;没有人曾经记得它,为它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卑微的记录;就连战争或者瘟疫,也远远避开了它;它洁净、纯白、寂静,它也凶险、粗暴、令人绝望。在这里,在我们的父辈到来之前,自然界的意志挫败了人的意志,使它类于一块人类的禁地,拒绝人的闯入、拒绝人在其上留下自我的痕迹。

  

我们在这块禁地,在这块小小的空白上长大,既无历史滋养我们,亦无历史禁锢我们,既没有地域文化熏陶我们,也没有地域文化限定我们,我们真得像草一样,在荒野里随风摆荡、恣意疯长,皮肤焦黄、性情干燥、背影急促。如果曾有一段历史和文化左右过我们,那么,它们也只能是父辈们被流放之后的不甘和怨愤情绪。

  

小镇里到处都是沙地。沙地上,除了芦苇只是一些野荆棘,没有树荫,没有绿地,太阳旷日持久地悬挂着,天空响亮而耀目,没有人看得清更远一些的事物,因为稍远处的事物都在热气里扭动、变得虚幻,没有人听得见更远的声音,因为被太阳晒烫的空气如同绷紧的弓弦,在风中铮铮作响。那些远离故乡的知青、右派、逃难者、士兵分布在小镇里,他们或高贵或寒酸的出身都一无幸免地遭遇了同一种命运——在沙丘之间的平地上屯垦,他们曾经因为地理、风俗而不同的长相都不约而同蒙上了一层干渴而疲倦的色泽。不过,他们还算是幸运的,因为或多或少,相同的境遇使他们彼此能够谅解旁人的抱怨、暴躁、孤立和傲慢,允许他们在这片一无所有的沙地上怀念故乡,使用彼此陌生的方言。西方上帝用来挫伤人际关系的语言计谋在巴别塔悄然得逞,却在这里滋养了人的心灵。因为彼此不同,他们因而相互包容。因为他们的闯入,沙漠不再是一无所有。


初中毕业时,我听到一种奇怪的歌声。站在歌声前,最初我只是觉着吃惊,后来又腼腆地笑了很久。歌声结束时,有人告诉我,那是京韵大鼓。


唱歌的人来自天津,一位慵懒的家庭主妇,除了为孩子和丈夫准备一日三餐,她几乎什么也不做,后来,当她的姑娘们都长大了,她甚至连饭也懒得打理了,一天的大多数时间里只是靠在床铺上,怀里抱着一团永远也织不完的毛活。夏天,我常见她光着上身躺在床上的样子,丰沛的阳光照着她丰腴的身体,一对丰乳热烈晃动,让人诧异这荒茫的沙地上还有如此肥沃繁荣的事物。此人是陈小得的母亲,她操一口天津腔,嗓音细如蚕丝,我们因此总说“陈小得的妈妈要把调子拐到天上去呢”。她是大院里最闲的女人,被男人养着,被四个孩子宠着。但我们只能私下里鄙薄她是最懒、最笨、最骚的女人,她的姑娘们,尤其是陈小得,觉得她们的母亲惯于坦胸露怀是一年令她们骄傲的事情。

  

暑假里的一天,我刚走近陈小得家的门前,就听陈小得在屋里叫着:“快来快来,我妈要唱戏了。”我慌里慌张关上门,进了里屋,就见陈小得的妈妈站在床前的一片阳光中。她依然光着上身,耷拉下来的乳房浸泡在光线里,白亮刺眼,而肚皮上的脂肪因为站立的缘故鼓出裤带,那一块的皮肤微微泛黄,好似一块又松又软的发面团,我忍不住为见到这样一副从成熟走向衰老的女性躯体感到意外,便只顾盯着看了起来。见我这副模样,陈小得的妈妈“卜哧”笑出了声,“小丫头片子,没看过你妈啊?”边说边穿上了一件旧军服。接着她正过身,清了清嗓门儿,左手端着一只白瓷碟儿,右手拿起一根细竹筷子,抿了抿嘴儿就唱了起来。

  

我这才知道那碟儿和筷子都是她的道具,没有鼓,她便以碟代鼓。她连说带唱,时不时用筷子击下碟儿,眼神儿随着筷子的起落甩来甩去。我听不懂歌词,也不觉着这歌声有多么好听,只是因为它的奇怪而瞪大了眼睛。这歌声如此鲜明,像清晨叫醒我的鸟雀声,就是在收音机里我也没有听见过。

  

那一刻,陈小得的妈妈因而也变得陌生了。她的每一句唱词都变得振振有辞、有板有眼,不似平常那般细润、懒散,忽而紧张,忽而平缓,忽而又激越起来。我呆呆听着,心里惊奇不已,莫名地认为这是一种来自远方的事物,在那里,人们欢喜与担忧的模样是那么与众不同。

  

在一句极高的唱音前,她突然停了下来,再一次“卜哧”笑出声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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