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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窗:每个人都需要个性

2016-01-08 15:10:00来源:20区编辑:转角遇见你

南风窗:每个人都需要个性

  受推崇的“个性”


  逛到一小店买点日用品,听见旁边两个姑娘在挑选什么东西,其中一位说:“才10块多啊,这么便宜,很个性的!”我侧眼一瞅,她们好像正在挑选一样时尚的头饰。我这人已经过了讲个性的年纪,但也知道那东西在她们看来一定很特别。


  不知从何时起,“有个性”在许多人看来便成了一件生活必需品,而“扼杀个性”几乎沦为教育学上的犯罪。在这种风尚之下,大家都信心满满地相互鼓励着寻找自我,无论它是什么,只要被认定能彰显个性或自我的,那一定是有价值的。


  所以,在我们生活于其中的当今世界里,你可以为它概括出诸多特点,但有一点应是大体能得到公认的:人们有了越来越多的理由让自己有异于身边的世界,而这其中最强大的动力之一,便是对个性的追求。据说它不但跟“个人自由”联系在一起,而且能让我们身边的世界变得丰富多彩,不再像传统社会那样沉闷单调。


  于是乎以往很多被人视为怪异的性情,甚至一些性格上的缺陷,好像皆可一变而为优势甚至美德,只要它与某种常规相对立。过去人们一提到天性或自然(nature),就会想到有个外在的规范万物运行的普遍天道在;今天人们在寻找它时,却只往自己心里张望,不太在乎外在于冥冥中的天道了。这个自然或天性,是离禽兽更近呢,还是返朴归真了,你还真不容易说清楚。


  现如今这类想法很普遍,鸡汤式语言也不少,如“忠实于自己”,“找回真实的自我”,更凶猛的还有“我的地盘我做主”,等等。好像守住个性是身份的前提,找回个性,幸福感即唾手可得。


  莫要觉得这些东西很肤浅,诸多博学的人会为你指出,在这些鸡汤语言的背后,是有着很多深奥而又堂皇的学问作为支持的。我们有孟轲的“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有陆九渊的 “收拾精神,自作主张”,这样的豪言皆可被心灵鸡汤翻新为“我的地盘我做主”的现代版。康德曾大力号召人们摆脱“自身加之于个人的不成熟”,爱默生则把遵从习俗斥为极恶,将“忠实于个人内在的声音”赞为至善,至于这些发乎于内的声音是源自欲望冲动还是崇高法则,好像他并不怎么在乎。


  近年来经济日昌,斯密将个人选择推衍为神奇的“看不见的手”,用警察、法律和税赋使其成为促进公益的利器,这也给人们分割群己之别提供了一个重要理由。只有每个人最清楚自己适合做什么,任其自由做出决定可最好地服务于大众,对他自己最有利的事情,也可增进大众福祉。但最先说这话的人并不是经济学家,而是之前的一位牧师,信仰的本质不但是用灵魂去接触上帝,为逐利而从事的肉体劳作也同样重要,同样符合神意。这就为自私的经济行为提供了伦理和神学上的依据。当然,后来又出了一个弗洛伊德,他揭开包裹着个性的那层神秘外衣,让人看到一个处在意识表层之下、无从把握的心理过程。在这种解释之下,不但一般商品,而且一切伟大的艺术品,都是从这个深藏不露的幽暗过程中流出。


  于是科学、经济学和神学都成了个体之独特性的拥趸。故也难怪,诸如此类的各种说法见于各种励志书和媒体,数量多如过江之鲫。有人说,“个性”今日受推崇,只是因为时尚而已,但时尚历来便有,中世纪的时尚是禁欲主义。可见时尚总有一些复杂的观念体系为其助推。


  不过就像一切堂皇的权力一样,这种个性观越受推崇,它变为可笑甚至可恶的可能性也越大。过去西方基督徒听保罗说“人称义是因着信,不在乎遵行律法”,人能如此自信而不守规矩,是因为有基督为他做中保,使他有了与神同在的依靠。这是现代个人主义的重要来源。但现代人脱离了那个中保之后讲个性,却是“信而未必称义”,他的目标已经不在于来世得救赎这个单一的前景,内心的声音往往变得杂乱不堪。


  在这种情况下,选择能力的增强似乎与选择方向的迷失成正比。个性的语言告诉我们,不听从内心的选择是不真诚的,好像诚实能成为完全私人的事情。这样的做法走到极端,可以让萨特为让?热内那样的拉皮客和纳粹的领赏者大唱赞歌,因为他是个活得“真诚”的人。然而能达到萨特那般抉择境界的人毕竟寥寥。如果把个性理解为独特性,那么今人所谓个性,仔细想想其实没有多少真货。你说萨特拒领诺贝尔文学奖是有个性,或许没人跟你抬杠,可你说一个把头发染红的小伙子有个性,那就太开玩笑了。各种颜色的染发剂,都是在工业化的生产线上大批量生产的。


  于是又有批判理论说,在现代工业社会,为寻找“自我”而做出的努力,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要不自觉地求助于某种外力。虽然它不是基督这个“中保”,却像他一样比你强大得多,它可能是官僚、金钱或产业,甚至是它们合谋建立的一个综合体,所谓的个性化,实为受到某种邪恶势力操纵的精神或物质商机,它用发达的同质化、批量化和定制化的手段,让你变成了“群众人”。


  另一种个性观


  但是,所有这些也许都说对了一半。有一种对个性的尊重,确实不那么强调个性的独特,但也不会鄙之以“群众人”的不屑,而是只把个性作为一种可能的潜力。能够给你自由的个性,或者反过来说,能够给你个性的自由,可贵之处不但在于能让你自赏自恋,而且在于能让你惬意地与人沟通合作。你做出选择的权利,即不受强迫的选择或不选择,无论对你本人还是社会都有巨大价值。这种态度不但不追求对个性的完全理解,而是它的多样性视为一个不可消除的、生物学意义上的事实,并且认为一旦有可能完全猜透别人心中所想,交流也会彻底失去意义。


  这是一种把个性作为社会合作基础的理论。当我们寻找自我或个性时,不管那目标是经济的还是艺术的,实际上都是加入了一个社会化的过程。我们在追求自由时,被我们用来填充自由的东西,并不是个性的一部分,而是属于一个既有异于我们又能被我们部分理解的大千世界,我们的欲望、信仰、价值和无论什么创造,便是在这个过程中完成。笛卡尔式的唯我论说,你只能在孤独的自我思考中才能找到你存在的终极依据,维特根斯坦式的语言意义论则说,纯粹的“私人符号体系”根本不可能,我们从内省中得到的自我认同,必与那个塑造我们的外部世界相关联,才能变得可以理解。


  这个外部世界虽然不是你个性的一部分,但它的好坏却取决于每个人的个性。这是因为一个无法克服的障碍:无论一般知识还是创造性的灵感,只能发生在某一个个体身上,由于你不可能完全猜透别人的心思及其运行轨迹,所以也无法事先发现哪一种个性只是浅薄的从众,哪一种会带来独特的技艺。即使当代最大规模的科研合作团队,其攻坚克难也必须依赖于某个人的头脑。


  这种通过与外界的互动而使信息得以利用的过程,固然与每个人的才情有绝大的关系,但它最突出的特点是,你无法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由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利用了什么符号。这个基于个体认知的过程充满了偶然性。


  譬如说,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苹果会作用到牛顿头上,哈维的血液循环论为何能让德内维尔和杜尔哥等人想到货物和资金的流动。达芬奇不会预见到,杜尚用画笔给他的蒙娜丽莎添上一抹唇髭,就可以蔚为新的艺术潮流,日本的浮世绘画家也断不可能想到他们会影响数百年后的莫奈,而印象派画家从来没有去教育作曲家德彪西的抱负。这些由某个人从知识的偶然联结中缔造的成就,在文明演进的历史上类似的事例不胜枚举。它给予我们的教训是,在某种信息没有作用于某个人之前,无人能够知道信息的偶然组合会给人类文明的积蓄带来何种影响。


  莫以为我这是在鼓吹精英主义的知识论。就像阿Q受了假洋鬼子的气后邂逅可以让他寻开心的小尼姑一样,最平凡的人都会遇上意外的惊喜。如果你把一个草民跟艺术家的幸福指数看得同样重要,那么这中间的道理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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