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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牛

2016-10-14 01:47:00来源:20区编辑:转角遇见你

老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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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这是写于2001年左右的一篇短篇小说。


黄牛现在正吃着草。一阵风吹过来,把这一地泛黄的草都吹低了,山坡上露出了许多白色的石头。老黄牛昂起头,缩缩脖子,打了一个冷战,然后望望它的主人,它的主人已经离它很远了。她是个十二岁的女孩,现在正坐在这块草地中央的一块石头上纳一只鞋底。泛黄的草有点高了,把她的下半身遮住了,只露出胳膊上面的一部分。老黄牛见它的主人总是低着头,就“哞”地叫了一声。女孩这才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当她发现她的牛离她很远了,就冲着老黄牛叫起来:

“过来,哞——过来。”

她学着牛叫。她每次学着牛叫牛就很听她的话。但今天老黄牛没过去,它又“哞”地叫了一声,表示它的否定。女孩没办法,只好把线绕在鞋底上,捡起地上的牛鞭,朝着老黄牛走去。后来又在离老黄牛不远的地方坐下来,继续纳鞋底。

许久之后,女孩抬起头,在草丛中去找老黄牛。牛不见了。她急急地收起鞋底,往怀里一塞,捡起牛鞭就往这块草地的边缘跑去。边跑边叫“哞”。又一阵风吹来,把草吹低了。女孩看到了草上面有一截高扬的牛尾巴。

女孩来迟了。老黄牛已经吃掉了一丈见方的麦苗。麦苗只有两三寸高,嫩嫩的,老黄牛还在那里有味地咀嚼着。雨点般的鞭子突然落在牛屁股上了,麦地里响起一片喝斥声和鞭子与牛皮撞击的叭叭声。老黄牛拼命地朝地边跑去,女孩扬着鞭子紧追不舍。牛和人的脚印很快在麦地里划了一道弧线。快跑出麦地的时候,女孩往地上一扑,抓住了地上的牛绳,牛把她在地上拖了几米以后,才停下来。她摇晃着身子走近老黄牛,把牛鞭高高地举起。老黄牛不动,只是狠命地喘气。她愤怒的双眼渐渐黯淡了。最后,她扔掉牛鞭,沮丧地坐在了地上。

老黄牛木然地望着她。

后来,她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就转过头看看。她看见她弟弟飞快地向她跑来,由一个小小的蓝点很快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人。他背后的路上扬起了薄薄的灰尘。弟弟跑近了就叫:“姐,姐,有好事了。你快把牛拴在哪棵树上吧。跟我来!”

女孩迟钝地站起来,用手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弟弟看她的神色不对,就望望老黄牛,望望地里的麦苗,然后说:“别管这么多了,快跟我来,机会不能错过。”说完又去牵牛,把牛绳套在一棵树上,就来拉女孩的手。

“什么事啊?这么慌慌张张的!”

“姐,你可以去读书了。”

“没事骗你姐干啥呢?”

“骗你我是牛粪。”

“哪会有这样的事?”

“城里来了一帮人,听说是搞希望工程的。他们正在学校里等着呢,你不去就迟了。”

女孩将信将疑地朝山下走去。片刻之后,他们已到了小学校的校门口。

女孩说:“要我来干什么呢?”

弟弟说:“他们要了解了解你。”

“可是,我该怎么说呢?”

“照实说吧。一定得争取到。”

小学校在上着课。弟弟只得朝着五年级的教室跑去。女孩走上操场。操场上有三三两两的人转悠着,他们分成好几伙,每一伙有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或者两个大人一个小孩。那些大人都是城里人的打扮,小孩则是村里跟女孩一样没书读的孩子。小学校的校长和一个年轻女人在操场的角落里谈着话。看见女孩进来,校长给女人指了指她。

校长叫她:“大妹子,你过来。”

她怯怯地靠近他们。年轻女人穿着黑色的长裙,脸蛋白嫩嫩的,身上的香味儿让女孩闻着发慌。走近了,女人微微弓下身子,轻声地问女孩:

“大妹子就是你吗?

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泉水那样甘甜。女孩不说话,她的眼睛表示了肯定。

“你有名字吗?”

“他们都叫我大妹子。”

“我是说,你有没有正式的名字?”

“没有。”

“你就叫她大妹子吧。”校长说。

后来女孩发现这个女人很好很热情,就叫了她一声阿姨。女人说,别叫我阿姨,叫我姐姐吧,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女孩就叫她姐姐。这时校长就不见了,女人拉上她的手走出了校门。女人的手很白净,女孩的手上有泥巴,她心里有些不安。两个人在校外的那条小街上走着。女人不断地向她问问题,她按弟弟吩咐的那样照实说了。女人听后有些黯然,手捏得很紧,把女孩的手都捏疼了。

女人说:“放心吧,以后你不要放牛了,可以上学了。”

女孩说:“真的吗?”

“我会去给你爹说说的。”

“可我家没钱。”

“我给你缴学费。”

小街不长,走完了,她们又往回走。到小学校操场时,她们发觉角落里围着一些人。一个小孩坐在一幕白布前面的椅子上,城里人在给他照相。

女人说:“你快去照相吧。”

女孩望着那个无底洞似的镜头有点好奇。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照相。女人站在照相人的旁边,叫她:“笑一笑,笑一笑!”女孩看了那女人一眼,她觉得女人的那个样子很好看,就微微地笑了一下。照相的人不失时机地按了快门。

后来,女孩就离开女人到山上牵老黄牛。她已忘记了上午的不快,整个身子沉入了一个梦想之中。老黄牛吃得很饱,走得很慢。她就用牛鞭抽抽它的屁股,叫它走快一点。

女孩回到家里。女孩的家有两间草顶的房子,两间草顶的牲口圈,一间是牛的,一间是猪的。女孩把牛拴进了牛圈,就朝房里走去。那里面正传出剁猪草的声音。

“娘,”她还没进去就叫道,“娘,我今天……”

娘停下手中的活,望望她。爹正坐在一只破椅子上抽着旱烟,吐出一口烟雾,说:“啥事?”

“我可以去读书了!”

娘的眼神变得很疑惑。

“不好好放牛,啥时冒出这么个鬼主意了呢?”爹问。

“不要咱家里出钱的。”

“天上掉了张大饼?”

“城里有个姐姐……她送我上学。”

“什么?再说一遍。”

“——你们没听说希望工程吗?”

“我不懂。”

“呆会儿你会懂了。”

女孩开始扫地。女孩还叫她娘赶快收拾一下地上的猪草。土地板她扫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干净了。她又忙着摆椅子凳子。她爹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一个劲地抽着旱烟。

女孩说:“爹,你站一下吧,你椅子下面有根稻草。”

爹说:“迎接王母娘娘吗?”

“别人是城里人。”

“城里人也是人。”

女孩站在门口。她看见弯曲的小道上走来两个人。她以为是女人和校长。走近了她才认出那男人不是校长,是村长。

女孩有点慌张,转头对房里说:“村长也来了。”

爹说:“他来干什么?”爹的声音很粗鲁。女孩知道爹恨村长,与村长吵过架。但女孩希望爹今天能有个好脸色。她说:“可他已经来了。”爹说:“来了也给我滚!”女孩急得眼泪都挤出来了。幸好娘走了出来。女人和村长已经进了院子,女人的香气开始浸入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女孩和娘迎了过去。娘不会说什么话,对着女人支吾了几句就不做声了。女孩就拉着女人往房里走。娘则在外面和村长轻声地说了几句话。村长一撒手就走出了院门。

房子里的局面令人窒息。爹的态度非常不好,他对这个城里的女人有点爱理不理。女人问一句,他才咕哝着答一声。女孩坐在一边急得要命,她不懂这样的好事为什么引不起爹的兴趣。女人开始面带笑容,后来发觉同这样冷峻的人谈话面带笑容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就收住了笑容。再过一会儿,她就和爹没了话,只和女孩说了。女孩的娘很热情,忙着烧开水沏茶。但她和女人没什么可说的,只唯唯喏喏了几句。女人喝了一口茶,就站起身来,要走。

娘说:“慢着慢着,我正要给你做饭呢!”

女人说:“不早了,今天我们还得赶回去。你们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还是让她去读书吧,这孩子,挺聪明的。”

爹说:“一个女孩子。”

女人顿顿,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女孩把女人送了好远。女人牵着她的手。女孩感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女孩想说一声对不起,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女人后来塞给她十块钱。她说:“别送了,你回去吧。”

女孩想不接她的钱,但女人硬塞给了她。女孩停下来,看着女人走远。女人走出几步后,女孩突然叫住了她:

“姐姐!”

“什么事?”女人说。

“我……我什么时候可以上学啊?”她怯怯地问。

女人迟疑了一下。她犹豫地说了一句:“等不了多久了吧。”

接着就走远了。女孩看见远处的公路上停着一辆中巴,一群人在向女人招手。后来他们都上了中巴。中巴一溜烟就开得不见了。

女孩往回走,她的心里不是喜悦而是惶恐。女人刚才的眼神让她感到不安。她回到家里,见到木然的爹,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恨意。她觉得那里坐的不是她的爹,而是她的仇人。她这样想的时候爹就站起来对她说:

“她给你钱了?”

女孩说:“没有。”

“我明明看见她给你钱了你却说没有,这么小就知道撒谎了你,还想上学,那不学得更狡猾?”

“那你让弟弟上学干啥?”

“他是男孩子!”

“男孩子就不会学坏吗?”

“你还狡辩?快把钱给我!”

“她没给我钱。”

“还说没有!”

“我为什么要给你?”

“一个女孩子,要钱有什么用?”

女孩嘤嘤地哭起来,爹已把女人给她的钱拿走了。女孩并不一定要用那钱,她从小长大花的钱加起来还不到十块。但是女孩伤心,那个她叫做爹的男人,像野兽一样对待她。而这时,娘又不做声,她假装喂牲口去了。

女孩还坐在台阶上流泪。透过泪水,她朦胧地看见一个人推开了院门。那人也不进房门,站在院子里就叫:“牛七,牛七,你给我出来!”

女孩眨眨眼睛,看清那是村长。村长又来干什么呢?她看见他的脸色很阴沉,突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她不声不响地走出了院子。听到背后传来关于“麦苗”的对话,她就放快了脚步,紧接着跑了起来。

她离家远远的。在一个小山包上才停下来。回头望望自己的家,抬头望望灰灰的天空,她真的好怕。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还不敢回家。远处娘在叫她,娘叫着:

“大妹子哪,回来呀,你爹不会打你呀。”

她没有应声。娘的话有什么用呢?她只要一闭上眼睛,雨点般的鞭子就会向她砸来,也许比她抽打老黄牛还厉害呢!

 

老黄牛现在正吃着草。老黄牛在女孩的监视下吃草已经有五年了。女孩七岁的时候,就梦想着和朋友小花进了小学校,念书。但大哥死了,大哥在山上放牛时被蛇咬死了。家里人都很伤心,爹都流了眼泪。大哥死了,爹就把牛绳交给了她。她和老黄牛一过就是五年,从此与学校无缘。老黄牛一开始不听她的话,它觉得受一个比自己小得多的小女孩管制很委屈,就四处撒野,吃别家的麦苗。女孩在山上哭,回了家也哭。山上有一头不安分的牛,家里有个严厉的爹。后来,老黄牛终于被她的哭声感化了,变得安分多了。只是它就要多吃点苦头了。春夏还没什么,草是绿的。但像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草一天比一天黄,它就有些受不住了。麦苗的诱惑让它控制不住,经常失去理智,而不顾她主人的命运了。

女孩把牛系在一块石头下部,她坐在石头上面。女孩今天没有纳鞋底,拿着一本书,小学一年级的语文,弟弟的。女孩装着找针线,偷偷把它拿出了家门。女孩认得一些字,知道怎么拼拼音。那是弟弟教给她的。其实她早就应该把这本书念完了,但每回都让爹阻止了。爹讨厌她碰弟弟的书。所以她一直没进步,还只认得那么几个字。

城里的女人真是祸害,又把她心中的火种点燃了。女人说:“我送你上学。”女孩就永远忘不掉这句话了,一天在心中念上几百遍。虽然女人走时的眼神让她不安,虽然爹是那样不赞成她上学,但她心中的火苗却是难以扑灭了。

她看那本一年级的书,不时念出了声。就这样入了迷。老黄牛绕着她转,吃草。这草真难吃啊,干瘪且辛辣。地里的麦苗多好吃啊。真该趁她入迷的时候去享受享受了。它就不停地绕着她转,想把绳子转脱。而实际上越是转,它离女孩越近。后来,那块石头的下部都绕了无数圈绳子了,女孩还没觉察。老黄牛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不转了,它有点生气地凑着女孩的脸狠狠地哼哼了一声:

“哞——”

女孩吓了一跳,从石头上滚了下来。她在地上也叫了一声:“哞——”

她想解开牛绳,但它匝得紧紧的,像长在石头上了。没办法,她只得赶着老黄牛一圈一圈地往回绕。老黄牛真的很生气了。草没让我吃好的,还让我拉磨吗?它想。就磨磨蹭蹭。女孩用牛鞭催它,它就忍不住了,提起后腿,向女孩踹去。女孩栽倒在地,疼了好大一阵子,眼泪都挤出来了。连牛都欺负她。

后来,老黄牛又后悔了。它向女孩走过来,低着头,轻轻地哼着,像是在道歉。女孩在地上不动,牛就自己去解绳索了。它一圈圈地转着,不知转了多少圈,终于把绳子解开了。

女孩收起书,牵着牛回家。进村的时候,她看见弟弟站在岔路口朝她招手。她心里一热,就加快了步子。弟弟说:“把牛给我吧,你快去学校,校长找你。”

她把牛绳递给弟弟,转身朝学校走去。才走几步,就听见弟弟在后面叫:“姐,它咬——咬我!”

牛怎么会咬人呢?弟弟不过是被它吓着了。弟弟从没放过牛。女孩说:“它不咬人的,你只管牵着它走。”

弟弟又试了试。牛还是不听他的话。他急了:“姐,你快来,我怕它!”

女孩没办法只好亲自送牛回家。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小学校时,校长正要锁门出去。

女孩说:“找我……?”

校长有点不高兴。他说:“长着蚂蚁的腿吗?这么慢!”

校长重新打开门。她跟在他的后面,心里在打鼓。校长坐在书桌边的大椅子上,指着旁边的小椅子说:“坐吧。”

女孩的屁股挨挨椅子,又站了起来。她本来就很矮小,坐上那把小椅子不是更小了吗?那会让她失去自信心的。

女孩说:“是不是……明天……可以读书了?”

校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让女孩的心一阵紧缩,而且吊到了十八丈高度。校长说:“她只给你一百块钱。”

一百块?!这让女孩都吓了一跳,她从没拿上超过十块的钱啊,何况一百块。但校长为什么叹气,又为什么在那句话里加上个“只”字呢?

女孩说:“那么,我可以拿它缴学费了?”

校长又叹一口气:“还差那么一点,她说让你家里想办法。她自己也刚毕业,没多少钱。”

“一百还不够吗?”

“我可以给你减免一点,你就可以读一学期书了。可是下学期怎么办呢?明年后年怎么办呢?那女人,看样子……以后不会给你钱了。”

女孩伤心地哭了起来。

校长安慰她:“回去吧,把这一百块拿回去吧,或许你爹会可怜你,会帮你想办法的。”

女孩将那一百块钱藏得紧紧的,就回了家。弟弟首先跑出院门,准备说话,但看见了她眼角未揩干的泪水,就闭了嘴。女孩默无声息地进了房里,坐到灶前的凳子上。灶里的火燃得很旺,把她的皮肤都烤疼了。但她不动,仍旧木木地坐着。

娘问:“那事儿怎么样了?”

她不做声。

爹说:“你说话呀!”

她仍旧不做声。

爹又说:“他们让你读书了吗?”

这是爹的声音吗?爹可从没这么轻声对她说过话呀。爹难道想通了?爹难道准备让她读书了?爹怎么变得这么快呢?

要不要跟他说明情况呢?或许他真的会帮自己一把。毕竟我是他的女儿呀。

女孩准备张开嘴了。但这时爹等得不耐烦了。他一翻脸就大声吼起来:“他妈的你哑巴了是不是?给老子说话!”

女孩只觉得心里一股酸水往上涌,就使劲忍住不哭。但还是流泪了。娘劝爹说:“别吓她了,你看看,她都快哭了,肯定没好事,还有什么好逼的呢?”

爹说:“今天她不给老子说一句话,我就打死她。”说着就扬起手朝她逼来。她做好了准备,打算从他的胳肢窝下溜走。但是,她站起时,感觉到一个东西从身上掉下去了。她迟疑一下,就这样被爹逮住了。

“啊呀!小崽子,还偷看弟弟的书呢!你以为你就可以去读书了,装成了书呆子。你不怕把这书弄脏吗?告诉你,就是他们送你上学老子也不答应,牛还得有人放。我的饭不能白吃。”

他边骂边用手狠劲拍打她的屁股。他恶毒得像一只老虎。而女孩不是她的女儿,是一只羊羔。

女孩不哭出声,任他打。这不是第一次了。女孩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泪水涌出眼眶,流过脸膛,到嘴角时被她的舌头舔进嘴里,吞进肚中。虽然那又苦又涩。

打够了,爹就扔下了她。她跑到门外,准备出院子的,但这时牛圈里的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她站住了。想想。到外面去干什么呢?还不如向她的老黄牛倾诉去。她和它相伴了五年,它该能听懂她的话了吧。

牛圈的缝隙里是一双老牛的眼睛。女孩跪在地上,对着那双眼睛嘤嘤地哭起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视野里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就剩那双牛眼。

女孩在朦胧中感到那双牛眼闪闪发光了。

完了,她朝房里走去,头有点晕,想躺一躺。房里娘和爹说着话,她在台阶上站住。听听。

娘说:“她也怪可怜的,你怎么一动气就打她?”

爹说:“谁叫她装哑巴了。”

“一看就知道了,那事没成。”

“谁知道她肚子里装的是什么药?”

“一个小孩子——”

“你知道,他们被帮的,每家一学期有两百块钱呢!就是缴了学费,还有剩的。”

“你怕她得了钱不给你,我看不会。”

“有什么不会?他都敢偷他弟弟的书看,有什么不会呢?”

“不管怎么说,我们没能力送她上学,已经够委屈她了。”

“什么?没能力?委屈她?亏你说得出口。一个女孩子,读了书有屁用?长大了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

女孩没进房里,出了院门。她走了好远,到了小街上。在一个楼房后面,她看见了一个垃圾堆。她在里面扒着。后来扒到了一个罐头盒,脱漆的铁皮上都长了锈。她把它抠起来,空掉里面的垃圾,揩揩外边的泥巴。又捡了一张胶纸。然后拿着它们往回走。她爬上家对面的那个山包。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她开始用石片刨土了。光线越来越暗,她的坑也越刨越深了。只到她的胳膊再也不能往地底下伸入了,才停住。然后从内衣袋里掏出那一百块钱,用胶纸严严实实地包好,小心地放进罐头盒,把罐头盒正放在坑底,在盒上放一块平平的石片。接着就认真地埋上土,掩上树叶。

 

老黄牛现在正吃着草。这块草坡真大啊,它上面长的草老黄牛都吃一辈了了,还没吃光。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倒罢了,可这草苦苦的,涩涩的,尖尖的,硬硬的,吃进去刺得舌头上起了泡,常常梗在喉咙里,让牛浑身不舒服。怎么就吃不光它呢?牛想。怎么就不让我吃那嫩嫩的麦苗呢?牛又想。我是头公牛,没有奶可挤,可是每年的春耕、秋耕都得靠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怎么能让我永远吃这糟糕的草呢?牛想着想着就想不通了。

老黄牛的主人不纳鞋底,也不看书,她扛着一把锄头、挎着一只竹篮在草坡中四处转悠,寻找着一种叫钱胡的药材。那把锄头的柄很长很长,竖起来比女孩的身子还高。这让她挖起来非常困难。她找到了一株钱胡,就朝它挖去。第一锄,把茎挖断了,却没挖出药果来。药果埋得很深。她又挖。不知多少锄了,终于挖到了药果,取出来一看,半边,还有一半埋在土里。

药材晒干了可以卖,卖了可以得钱,得了钱女孩便可以上学。

老黄牛还吃着草。女孩看见牛肚子下面的草地上冒出一些黑色、蓝色和灰色的小点,很模糊。女孩站直身子,避开牛的身体,才看清那是一群小学生。小学生们走近了,一数,有七八个,男孩子,个个肩上挎着书包。女孩认得他们,都是弟弟班上的。

他们叫:“大妹子,你的牛吃了我们家的麦苗了。”

女孩想,牛一直在我跟前,什么时候又惹祸了呢?

他们又叫:“你家的牛吃了我们家的麦苗你还想耍赖吗?”

他们到了女孩的跟前。女孩一本正经地说:“真的吗?我怎么没看见。”他们就大笑起来:“哈哈,终于被我们骗了。”

女孩红了脸,说:“你们不上课,跑到山上来干嘛?”

一个高个子男孩说:“我们造反了!老师罚我们在操场上站两个小时,我们就逃了。哼哼,你弟弟当老师的狗腿子,合着伙整我们,现在我们要找你算帐了,你看怎么办?”

女孩说:“你们肯定做错了事。”

“我们做错了事关他什么事?”

“他是班长。”

“班长?算个鸟!他告了我们我就找你算帐。”

“你们要怎么样?”

“你挖的什么?”

“钱胡。”

“能吃吗?”

“那是药。”

“挖了干什么?”

“……”

“说!”

“卖。”

“给我们吧。”

“你们出钱吗?”

“给你钱我们就亏了。”

男孩们一哄而上抢光了竹篮里的药果。

“烧了或许能吃。”有人说。

“卖了可以买糖果。”另一个说。

女孩撇着嘴,快哭了,但又狠劲忍着。男孩们不走,愣愣地看着她。想看她是怎么哭的。她老子以前把她打哭了,大家只能听到声音,但看不到哭的样子。

女孩终究没哭。他们有点失望。

女孩说:“你们抢了我的药,也帮我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事?”高个问。

“把你们的书借我看一会儿?”

“你认得字吗?”一个矮个子轻蔑地笑笑。

“认得一些。”

一个卷头发的男孩走上前来,手指托着下巴,迈着方步绕着女孩走了几圈,像是在思考一件重大的事情。后来,他的手指在空中一弹,弹出了响声:“哥们儿,我有主意了。”

他对女孩说:“你说你认得字,我们有点怀疑,想考考你,你得认识一个字就借给你书。”

女孩的目光有些茫然。

卷发用石头在地上写起来。女孩焦急地看着。他写完了,女孩就失望了。那个字她不认识,见都没见过。

卷发说:“认吧。”

女孩慌张得跺起了脚。

“不认识?那就别想借书了。”

“只借一会儿。五分种也可以。”

“不!”

“要么三分钟。”

“你必须说出这个字怎么读。”

“……要么,不借书,你就教我怎么读它。”

卷发作沉思状。高个把他叫到一边,说:“你这个字我们都不认识呢。”卷发就把男孩们叫到一块儿,对他们耳语了一阵,紧接着他们大笑。

卷发回来。女孩问:“笑什么?”

“没什么。经大家商量决定,由我教你这个字。”

“好吧。”

他们就成了师徒。

过了一会儿,女孩发现一高一矮两个人朝这儿走来。女孩说:“看,那是谁?”

男孩回头看,面露惊惶,准备跑,那高的人叫起来:“再跑,打断你们的狗腿!”

高的是他们的老师,矮的是女孩的弟弟。

男孩们不敢跑了,个个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老师走过来,也不看女孩,张口就训斥起他的学生来。她弟弟把她拉到一边。

“他们欺负你了吗?”弟弟问。

女孩摇摇头。

“你今天拿着锄头干什么?”

“挖钱胡。”

“钱胡呢?”

“他们拿去了。”

“还说没欺负你!”

“可是……可是他们教了我一个字。”

“一个字抵你的钱胡?”

“那个字我不认识,见都没见过。”

“什么字?”

diao。”

女孩在地上写了一个“屌”字。

弟弟的脸一红,一挥手抓了一把茅草,结果草没抓断,倒把手上割了几道口子。

“你,你,你怎么能向他们学这种字呢?”

“怎么啦?”女孩一脸疑惑。

“你,你知道这字什——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我,我,我也说,说不清楚。”

“那又有什么教不得的呢?”

“唉——”弟弟额头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怎么说呢?怎么说你才懂呢?——它就是男人有,女人没有的那个东西呀!”

女孩的脸色由疑惑慢慢变成了愤怒,她一点也不蠢,知道弟弟说的是什么了。村里一些人骂人时好像用过这个字。很肮脏的一个字。她的浑身热辣辣的,手掩着脸,四处乱走。无地自容。那个可怕的字,那个肮脏的字,居然,居然从她的口里吐出!

后来,她发疯似地跑过去,在那群男孩中揪出了卷发。她使尽最大的力气向他扑去。两个孩子很快揉成一团,在地上滚着,乱打一通。就连那老师也难以把他们两个扯开。那些站着的男孩忘情地叫起来。

“××,真没用,被女孩子打。”

“××,你打不赢,就没脸见我们了。”

“打呀,打呀,真来劲儿!”

弟弟想闯入圈内,帮他姐姐一把,但被其它男孩按住了。“狗腿子,不要搅了这场好戏,一对一。”

后来老师终于扯开了他们。都打得鼻青脸肿了。两双眼睛还愤愤地对视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师问。

没有人回答。

“真野蛮,跟牛一样。”

他又咕哝了一句。

事情也就不了了之。老师带着他们下山了。弟弟同情地望望她,也得走了。

一下子,山上只剩下她和一头牛,静静的。

她木然地站着。老黄牛站在不远的地方注视着她。从开始到结局,它都注视着她。

它“哞”地大叫了一声,这一声很长很长。

女孩鼻青脸肿地回去。人默默,牛也默默,路边的一切都默默。她不流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想忘掉那个字,但忘不了。

爹拦在院门口。

她在离爹一丈远的地方站住,牛走到了她前面。

谁都不愿先说话。空气都凝住了。

爹忍不住了,就朝她走来。提着棍子。

老黄牛拦住了他。他往左,它也往左;他往右,它也往右。他来回走了几次都过不来。用棍子抽牛头,它居然不躲不避。女孩站在牛后面动都不动。

爹骂起来:“它妈的跟老子犟!”

牛想,他妈的老子就是要跟你犟!

这样着爹拿牛没办法。他扔了棍子,指着女孩骂起来:“你这个吃了不讨好的!尽给老子惹祸,居然打村长的儿子。你想读书想疯了你!丢老子的脸!告诉你,这牛老是老,可还壮实,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哼哼,等它死了,我就卖了牛肉送你读书。你等着吧!到那时别家的姑娘都嫁人了,你还得给老子读书。”

说完爹一撒手就进了院门。

 

老黄牛现在正吃着草。老黄牛真的不想吃这草了,这草太难吃了。它在草坡中窜上窜下,努力地寻找着带有绿色的草,哪怕一点儿也好,可是少得可怜,吃了半天也像没吃一样。

老黄牛抬头看它的主人。女孩今天什么都没干,空着手,坐在草丛中,呆呆的。做什么有意义呢?纳鞋底她不热心了,偷着读书不是长远之事。老黄牛没死,她就是挖药材卖得了钱也读不了书。所以她什么都不干了,就那么呆着。

老黄牛想,趁她不备,我该走了。

它说走就走了。

当时的天气是这样的:天顶上是蓝色的,四面八方的云正朝天顶上围过来,把那块蓝天越挤越小。风越吹越大。

当时四周的环境是这样的:草坡和草坡周围的山野里很空旷,一头牛和一个女孩是它的唯一点缀。草是枯黄的。草坡下面有一块麦地。

女孩也许睡着了,因为她在草丛中纹丝不动,喘息声也很微弱。又好像没有睡着,因为眼睛是睁开的。总之,她就像个失去知觉的人了,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

天顶的蓝色越来越少。那丝蓝色最后彻底消失的时候,四周的云块相互狠命地一撞,就撞出了一声巨响:

轰!

还有一道像剑的电光在空中一闪。

女孩惊醒了,先是被雷声惊倒在地,然后爬起来。

我的牛呢?她四处望望。

四面八方都是枯黄的草,好像无边无迹了,好像这草的海洋把她淹没了。哪儿有她的牛呢?

“哞——”她叫。

没有回音。

她拿上牛鞭,慌张地往坡下跑。这些草真烦人,像蛇一样缠她的腿,没跑多远她就已经摔了好几跤。

老黄牛放肆地吃着麦苗。

她抽它,赶它。它不动,只顾吃。啊,这青青的麦苗,嫩嫩的麦苗,甜甜的麦苗,多好吃!牛鞭算什么?我只管吃麦苗。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不吃,却吃那干干的、苦苦的枯草,岂不是很愚蠢吗?吃,吃,吃!把它吃得个精光,把肚儿吃得个溜溜圆。

女孩那么瘦那么小,拿老黄牛没办法。老黄牛今天怎么这么不听话了呢?她想,连牛鞭都不怕。我得想个办法让它走出这块麦地呀。

也许,我得哭。

女孩这么想着就哭了起来。声音很大,且很伤心。老黄牛抬头看了看她。也许是感动了吧,但它接着又低头吃起了麦苗。哭声失了效。

没办法。女孩一扔鞭子,坐在麦地里。她不管它了,看着它吃。

她对牛说,吃吧吃吧,狠狠地吃吧。

吃光了这块麦地我才解气。

让你天天吃那枯草我也心疼。

女孩像个温柔的妻子那样端详着它。好像她丈夫刚从黑黑的煤洞里出来,干了整天活,现在正吃着她亲手做的饭。它吃饭的姿势从容而有力,看样子,这饭很好吃,她也得吃一口。

她拔了一根麦苗,送进嘴里,嚼嚼,清甜清甜的。确实很好吃。

接着她又拔了第二根。

老黄牛都吃掉了这块地的四分之一。

这时村长来了。

村长没赶,牛就走了出来。不过它已经吃得很饱了。

村长说:“大妹子,我种了麦子是专门让你的牛吃的啊?”

女孩站起来,退到地边上拾起了牛绳。

她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就像你儿子挨揍那样。”

村长说:“你没办法我有办法。新帐老帐一块儿算,咱们找你老子去。”说完走过来扯她的衣袖。

女孩说:“阎王老子我也不怕。你别扯我,我自己会走。”

他们三个于是向山下走去。牛在最前面,村长在最后面。

天上下起了濛濛细雨。雨飘进了女孩的眼里,她的视线就模糊了。她不知道路的方向,任牛牵引着她。

村长说:“下雨了,快点!”

牛就疾走如风了。

天上又炸了一个响雷,把老黄牛背上的毛都惊竖起来了。

老黄牛想,是时候了。

它猛不丁地往前一跃,牛绳就挣脱了女孩的手。然后它跑起来,像百米赛跑的运动员那么快速,一下子就跑出了好远。

女孩想,它不是吃得很饱了吗?

再说,前面又没有麦苗可吃呀。

她不放心,撒腿就追。村长在后面叫:“别跑,你逃不了的。”

追啊追啊,总是追不到。老黄牛很老了,而且又吃得那么饱,为什么跑得这么快呢?真的是神气了,它从来没跑这么快呀。它跑这么快干什么呢?难道有一根无形的鞭子在抽打着它?

追啊追啊,离绳子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快抓到。还有一尺的距离就抓到了。可是,这时候,老黄牛突然间从地平线上消失了!

老黄牛呢,女孩的老黄牛呢?

陈荟楠(huinan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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