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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坡 - 李娟(《走夜路请放声歌唱》)

2015-12-03 09:33:00来源:20区编辑:转角遇见你

小学坡 - 李娟(《走夜路请放声歌唱》)

李娟,女,籍贯四川乐至县,1979年出生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七师123团(位于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乌苏市车排子镇),1999年开始写作。曾在《南方周末》、《文汇报》等开设专栏,并出版过散文集《九篇雪》《我的阿勒泰》《阿勒泰的角落》《走夜路请放声歌唱》、《冬牧场》、《羊道三部曲》。


散文家刘亮程评价李娟:我为读到这样的散文感到幸福,因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已经很难写出这种东西了。那些会文章的人,几乎用全部的人生去学做文章了,不大知道生活是怎么回事。而潜心生活,深有感悟的人们又不会或不屑于文字。文学就这样一百年一百年地与真实背道而驰。只有像李娟这样不是作家的山野女孩,做着裁缝、卖着小百货,怀着对生存本能的感激与新奇,一个人面对整个的山野草原,写出不一样的天才般的鲜活文字。



我过去在小学坡上小学。小学坐落在一座山坡的坡顶上,所以那坡就叫“小学坡”,那学校也被叫作“小学坡小学”。有两百多级青石台阶通向坡顶。我七岁,我外婆带我去小学坡报到,读学前班。我爬坡爬了一半,就实在走不动了,我外婆就把我背了上去。

那时我七岁。我外婆七十五岁。我从新疆回到内地,水土不服,浑身长满毒疮,脸上更是疮迭疮、疤连疤,血肉模糊。吃一口饭都扯得生痛。所以话就更少说了。我也不哭。我从小就不哭。我母亲说我只在刚生下来时,被医生倒提着,拍打了两下屁股,才“哇”地哭了两声。从此之后就再也没哭过了。生病了、肚子饿了、摔跤了,最多只是“哼哼”地呻吟两下。甚至三岁那年出了车祸,腿给辗断了,都没有实实在在地哭出来一声。我母亲说我小时候实在是一个温柔安静的好孩子。可是后来我就开始哭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这一哭就便惊天动地。我歇斯底里,我边哭边耍泼,我满地打滚,不吃饭,不上床睡觉,神经质,撕咬每一个来拉我的人,狂妄,心里眼里全是仇恨。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看到了什么?什么惊吓到了我?什么让我如此无望?


我在小学坡上学。那是十多年的事情了。但是今天晚上吃饭时,外婆突然问我:“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小学坡上学的事情了?”

“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你说了一句什么话?”

“什么话?”

她就复述了出来。

令我瞬间跌落进广阔无边的童年之中……在那里四处寻找……但是没有这句话。这句话已被我刻意忘记了,没想到却去到了我外婆那里。她悄悄替我记住,替我深深珍藏心底她九十二岁,我二十四岁。

“你给我说了那句话后,我就天天到小学坡接你回家,坐在坡下堰yàn塘边上的亭子里,等你放学……”

然后她做梦一样唤着我小名:“幺幺,幺幺……我的幺妹仔哟……”

我在小学坡上学。莫非,我正是在对外婆说过那样的一句话后,才开始哭的?才开始了我一生的哭,我一生的无所适从,我一生的愧意和恨意……我曾说过那样一句话,我曾恶毒地,以小孩子的嘴,故作天真地说过那样一句话——那样的一句话,我再也不想重复第二遍了!永远也不会再让人知道了!我外婆九十二岁,她快要死了,她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我怀着死一般强烈的愧疚与悲伤,开始讲述过去的事情,一重又一重地埋葬那一句话,并藉此,为我曾经的种种无知与轻慢进行救赎。并开始报复。

我在小学坡上学。每天踩两百多级台阶,背着书包,走进校园。我的书包很难看,打满了补丁。在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很多事情的区别了——男和女,美和丑,好和坏。我七岁,我已经有了羞耻之心。我背着这书包去上学,我开始知道我与别的同学的区别。我七岁,在学前班里年龄最大。我母亲在的时候,她一直不肯让我上学的,因为我早上总是睡懒觉。我母亲可怜我,看我睡那么香,不忍心叫我起床。于是我上学总是迟到,总是被老师体罚。有一次,我母亲去学校看我,刚好碰到我正在被罚站,全班同学都坐着,就我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教室最后的角落里,背对着大家,鼻子紧贴着墙壁。于是她和老师大吵一架,坚决把我领回了家。她自己买了课本教我识字。那时她是农场职工,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来陪我玩积木,读童话。那样的日子没有边际。我总是一个人在戈壁滩上安静地玩耍,远处是一排一排的白杨林带,再远处是无边的土地,高大的大马力拖拉机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我母亲就在那里。

我在小学坡上学。我开始酝酿一句话,并找了个机会故作天真地说出它,令我外婆对我愧疚不已。她便天天到小学坡下堰塘边的亭子上等我,接我回家。堰塘盖满了荷花。一座弯弯曲曲的卧波桥横贯堰塘一角,中间修着紧贴着水面的石台,石台一侧就是那个亭子。我外婆就坐在里面,往小学坡这边张望。亭子里总是有很多人,全都是老人。说书的、唱段子的、摆龙门阵的。我外婆也是老人,但她和他们不一样。一看就知道不一样。她是拾破烂的。她手上永远拎着一两张顺手从垃圾箱里拾来的纸壳板、一只空酒瓶、一卷废铁丝或一根柴禾。她衣着褴褛,但笑容坦然而喜悦。她看到我了。她向我招手。她站了起来。

我在小学坡上学。我发现除了我以外,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被抛弃了。只有我的外婆天天坐在坡底的亭子里等我回家,风雨无阻,从不改变。她一手抓着一张纸壳板,另一手握着一个空酒瓶。我们一起往家走。路过南门外的城隍庙,称四两肉;路过“衙门口”那一排大垃圾桶时,逐个看一看,扒一扒。我和她紧挨着,也趴在桶沿上往里看,不时地指点:“那里,那里……这边还有个瓶盖盖……”我外婆是拾垃圾的,我们以此为生。我是一个在垃圾堆上长大的孩子。我们家里也堆满了垃圾。我外婆把它们拾回来,我就帮忙将它们进行分类。铁丝放在哪里,碎玻璃放在哪里,烂布头放在哪里,废纸放在哪里。我熟门熟路。我的双手又麻利又欢快。我知道这些都是有用的东西,这些东西可以换钱。这些东西几乎堆满了我们的房间。我们家在一个狭小拥挤的天井里。是上百年的木结构房屋,又黑又潮,不到八个平方。挤着没完没了的垃圾、一只炉子、五十个煤球、一只泡菜坛子、一张固定的床,还有一张白天收起晚上才支开的床。生活着我、我外婆和我外婆的母亲——我外婆的母亲一百多岁了。而我七岁。我外婆的母亲是我生命中第一个无法理解的人,第一个亏负的人。后来她的死与我有关。

我在小学坡上学。更多的事情我不想再说了。我每写出一个字,都是在笔直地面对自己的残忍。那些过去的事情,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被我远远甩掉后,却纷纷堆积到我的未来。绕不过去。绕不过去。我在小学坡上学,坡下堰塘的卧波桥边的那个亭子,也绕不过去。我放学了,我和同学们走下长长的台阶。后来我离开身边的同学,向那亭子走去。我外婆一手握着一个空酒瓶,另一只手却是一只新鲜的红糖馅的白面锅盔!她几乎是很骄傲地在向我高高晃动那只拿着面饼的手。更多的事情我不想再说了。

但是,我还是在小学坡上学。春天校园里繁花盛开。操场边有一株开满粉花的树木。春天,细密的花朵累累堆满枝头。我折了一枝,花就立刻抖落了,我手上只握了一支空空的树枝。后来被老师发现了,他们把我带进一个我从没去过的房间,像对待一个真正的贼一样对待我。我七岁。我不是贼。我长得不好看,满脸都是疮,但那不是我的错。我在班上年龄最大,学习最差,那不是我的错。有很多事情我都无法明白,那也不是我的错。我们家是拾垃圾的,专门捡别人不要的东西——那也不应该是什么过错呀!在别人看在,那些东西都是“肮脏”,可在我看来,那些都是“可以忍受的肮脏”……我没有做错什么,并且我实在不知何为“错”。我真的不知道花不能摘,不是假装不知道的。所有人都知道花不能摘,就我不知道,这就是错吗?……我紧紧捏着那枝空树枝。我被抛弃了。

我还是在小学坡上学。我一放学回家,就帮外婆分类那些垃圾。那是我最大的乐趣。那些垃圾,那些别人不想要的东西,现在全是我们的了。我们可以用它们换钱,也可以自己占有它们。纸箱子上拆下来的金色扣钉,拧成环就成了闪闪发光的戒指;各种各样的纸盒子,可以用来装各种各样的好东西;白色的泡沫,可以做船,插满桅杆,挂上旗子,然后放进河里让它远远游走;写过字的纸张却有着洁净的背面,可以描画最美丽的画历上的仙女;最好的东西就是那些漂亮的空瓶子,晶莹透亮,大大小小都可以用来过家家……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我在人制造的废弃物堆积的海洋上长大,微不足道地进行改变。只有我知道,人制造垃圾的行为,是多么的可怕……

是的,我在小学坡上学。那个坡又是什么堆积而成的呢?我每天走下两百级台阶,走向堰塘边的亭子。我外婆站在阳光中对我笑。她的围裙鼓鼓地兜在胸前。我走近了一看,又是一堆废铜烂铁。我在里面翻找,找出来一大串钥匙。我很高兴,就把这串钥匙用绳子穿了挂在胸前。但是同学们都笑话我。虽然他们胸前也都挂着钥匙。我终于明白了——我这串钥匙实在太多了,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共二三十把呢。我没有那么多可开的门。我家的门也从来不用上锁。我一百多岁的老祖母天天坐在家里,坐在一堆垃圾中间守着家。我的家也实在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害怕失去,我们家的门也什么都关不住的。那门是旧时的样式,两扇对开,两米高,又厚又沉。没有合页,是插门臼的。用了一百多年,门臼浅了,轻轻一抬,门就可以被拿掉。门上也破了一块两个巴掌宽的板,可以轻松地钻进去一个小孩子。我们同学来我家玩,她们都没见过这样的门。很新奇,很高兴,就站在我家高高的门槛上叽叽喳喳闹了好久。从破裂处钻进钻出。我看到她们这样高兴,自己也很高兴。但是后来,她们的家长一个一个地找来了,又打又骂地把她们带走。从此她们就再也不来了。

我在小学坡上学。我的学习不好。老师老打我,还掐我的眼皮。因为做眼保健操时,规定闭眼睛的时候我没有闭,全班同学都闭上了就我没闭。老师就走过来掐了我。我眼睛流血了。可是我不敢让外婆知道。因为当时全班同学都闭上了眼睛就我没闭,这是我的错。我似乎有点知道对和错的区别了。这种区别,让我曾经知道的那些都不再靠近我了……它们对我关闭了。我只好沿着世界的另外一条路前进。我在小学坡上学,在学校不停地学习。我学到的事情越来越多,我的羞耻之心模糊了。却变得更加介意打满补丁的书包和脸上的疮疤。我开始进入混乱之中。我放学回家,第一次,我的外婆没有在亭子上迎接我。我的眼睛不再流血了,但眨眼睛时还会痛。我一边哭一边独自回家。路过路边的垃圾桶时,不时趴在上面往里看,流着泪,看里面有没有有用的东西。

我在小学坡上学。我脖子上挂着二十多把钥匙。这些钥匙再也没有用了,它们被废弃了,它们能够开启的那些门也被废弃了。它们都是垃圾,是多余的东西,再也没有用了。可是,它们一把一把的,分明还是那么新,那么明亮,一把一把沉甸甸的,还是有分量的啊!仍然还有着精确的齿距和凹槽……却再也没有用了!生产出它们时所花费的那些心思呀、力气呀,全都无意义了!花费了心思和力气,最终却生产出垃圾来,成批地生产,大规模地生产……这不是生产,这是消磨,是无度索取……我们被放弃了。放学了,我们一群一群地从校园里新新鲜鲜地涌出来,也像是刚刚被生产出来似的。我们沿着两百级台阶欢乐地跑下来。我们还有意义吗?

我在小学坡上学……我说得太多了。我哭得太多了。但是我生命的最初是不哭的,我的灵魂曾经是平和而喜悦的,我曾是温柔的……你们伤害我吧!而今夜,我外婆对我提起往事,揭开我密封的童年。才恍然惊觉自己隐瞒的力量有多么巨大。让我终于正视:外婆九十二岁了,我二十四岁了。我们都在进行结束。外婆携着一句话死去,我携着一句话沉浮人世。我再也不说了。我说得有些太早了。今后还有更为漫长的岁月,我又该怎样生活?只记得很久以前,当我还在小学坡上学的时候,有一天我初识悲哀……我回到家中,一边哭,一边分类垃圾,最后渐渐睡着了。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到命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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