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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对话】电影市场里的贾樟柯

2015-11-18 10:07:00来源:20区编辑:转角遇见你

【现场对话】电影市场里的贾樟柯

文丨李杭媛 北京大学

11月8日周日晚,因为朋友是贾樟柯导演的“脑残粉”,我们买了《山河故人》电影票。一进放映厅,吓一跳。本以为文艺电影终归很小众,没想到新华影院200多人的放映厅竟然座无虚席。全剧终,在朋友的带动下,部分观众开始鼓掌,看得出很多观众看完电影颇有感触。但奇怪的是,大部分人并没有起身离开。我们静静地坐在黑漆漆的放映厅里,观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参演、制作信息。更魔幻的一幕来了,电影结束,灯光亮起,竟然是导演对观众的答谢见面会。

贾樟柯带着两位主演——赵涛(涛儿的饰演者)和董子健(儿子的饰演者)出场,全场沸腾。


作为第六代导演的代表人物,贾樟柯以其对中国底层(特别是故乡山西)的“平民化”底层叙事,早已被贴上中国“现实主义”“文艺电影”导演的标签。特别是2013年《天注定》在国内的禁映与在国际电影节获得的各项殊荣,似乎再次印证了第六代导演被“逼上梁山”的“悲壮突围”:国内被禁国外获奖(戴锦华语)。但这一次,贾樟柯的《山河故人》似乎在尝试一种新的突围:以“文艺片”为资本,主动撞击或是融入商业电影市场?

电影《山河故人》自国内院线上映以来,贾樟柯带领主创团队在全国20个城市路演宣传。

新华影院这一场,导演开场白即是:

谢谢大家的支持!这部片子放映到现在是第10天,到了非常重要的关头。因为这是一部文艺片,它需要更长的时间迎接更多的观众,让更多人看到。所以今天你们的到来很重要,非常感谢!

演员董子健在和观众调侃自己不会说英文、是北京人后,也一再呼吁:

这是一部认真做的中国电影。看到大家喜欢这部电影非常开心!大家有钱的再买票,介绍给亲朋好友来看我们的电影!希望这样认真的中国电影越来越多,希望这样的电影可以多多留在屏幕上。

见面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是主创人员和全场观众合影并发微博,而合影标语口号是:

山河故人,保持排片,赞!

如此卖力而露骨地宣传和推广,不禁让人想到,在2014年初《天注定》未能上线而网络资源又流出时,贾樟柯说过:“大陆市场尽失,在此对投资伙伴表示最深的歉意。我自己的公司将承担起经济责任,我们决定停止艺术电影院的建设与投入,将资金用以弥补合作者的损失。”《山河故人》主创团队在各影院的巡回宣传,为电影赢得更多档期、排片和观众,又何尝不是一种“偿债”,给投资商一个交待。


从投资商来看,《山河故人》的联合投资方有自《站台》以来就一直支持贾樟柯的日本北野武事务所,还有法国MK2电影公司。制作人是法国人,监制和配乐都是日本团队负责,而拍摄地更是远赴澳洲。毋庸置疑,这已经是一部非常标准的全球化、国际投资的电影。

吊诡之处就在于,无论是影片的内容、风格、电影海报、网媒宣传、见面会标语还是各大国际电影节的获奖情况介绍,《山河故人》都有意打出“艺术电影”的旗号。但从影片的国际化制作团队、投资团队和宣传运作来看,这部电影却是一部不折不扣的标准化生产、商业制作、商业宣传的电影。这似乎已和第六代导演登场时的“个人写作”、“小成本制作”、“独立制片”相去甚远,更谈不上“地下电影”了。

在见面会现场,笔者有幸抢到提问机会,和导演进行了一段对话。结合导演和其他观众的互动,或许我们能从中一窥贾樟柯和他的团队对这部影片的期许和电影制作背后隐藏的问题。

:擅长刻画底层小人物是您电影的一贯特色,在这一部电影里,矿工梁子似乎是对您前期作品《小武》、《站台》、《三峡好人》底层叙事的回望。从剧情看,影片用三个时间段切割的三个部分里,梁子在第二部分拖着一身病回归故里见到了已离婚的涛儿,此后这两个故人在电影里再也没有交集了,电影也没有再交待梁子的下落。请问导演这样的安排有什么深意吗?是否和您的海报宣传语“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有关?

贾樟柯矿工这个形象在电影里叫梁子,梁子的演员叫梁景东。他实际上是我早期几部影片(从《小武》到《三峡好人》)的美术指导。这个演员现实生活中很会“来电”的,业界人称山西梁家辉。这个人物的结局我没有交待,在这部电影里,有很多人都没有消息了。比如梁子后来怎么样了,我觉得一个贫病交加的人后来会怎么样,大家应该可以想象到。再比如,晋生在2014年之后怎么样了,也没有消息,只在电话里有一个声音。大家可以想象,一个煤老板转型成为风投家,他是什么状态,大家都可以想象。电影里面有两个非常大的留白一个是1999年到2014年发生了什么,没有交待;一个是2014到2015年发生了什么,没有交待。因为我觉得,恰好是这些留白、缝隙,可以把我们的想象装进去当然像梁子这样的人物,对我来说也不忍拍他的结局,都已经要化疗了。

:主创能用一个词或一句话概括这部电影吗?(现场观众)

贾樟柯一句话?我现在经常也做制片,也投资出品一些年轻导演的作品。他们见到我的时候说,导演我用一句话给你把这个故事说清楚。我会说,那你回去吧!一个一句话可以说清楚的电影,我不要拍。简单地说,这部电影五味杂陈吧,因为生活中有很多的味道。

:请赵涛来表达一下饰演感受。(现场观众)

赵涛通过涛儿这个角色,我体验到了我曾经经历过的青春,我现在正在面临的中年,以及我还没有遇到的老年的状态。在饰演涛儿这个角色时,我体验到了许多真情,我自己也演得非常动情。包括涛儿和父亲的感情,涛儿和儿子的感情。我觉得《山河故人》这部电影对于我们全人类的每个人都没有障碍,因为我们都会经历到电影中表达的感情。所以很多朋友会被电影感动,经历过的,正在经历的,将来即将经历的,这是一部动情的电影。


其实,电影留白对现实问题的隐喻性批判也好,人与人短暂的邂逅与别离的情感表达也好,世事沧桑、物是人非、漂泊无根的生存哲学也罢,无论是美学风格还是主题表达,《山河故人》依稀透着浓浓的“文艺”调子和直白的写实风格。

但相对于贾樟柯前期具有鲜明个性化特点的作品,这部电影总让人觉得少了一些什么:贾樟柯自己对于北方村镇生活的切身体验、对于底层人物的深刻理解,对于城市化冲击的阵痛体会。

其中也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小清新的配乐、来自新闻报道的情节、关于未来科技生活的想象、澳洲异域风情的华美画面等。

电影后半部分小狗、男孩等抒情元素,拜金、离婚、别离、恋母、自我认同迷失的情节都不免落入普通剧情片的窠臼。

而这些别的东西——国际化的、酷炫的、视听的,甚至是包罗万象的野——如同导演所说的“五味杂陈”,其实更像是为了投合大众口味。

如果说,此前贾樟柯的电影贵在近乎如同纪录片(贾樟柯自己称为“电影的文献性”)一般填补我们对当下中国现实的认知空白的话,那么《山河故人》除了第一部分对“县城”的回望外,几乎没有能提供超越观众认知的新主题,而回望也不过是点缀——风格化的小城背景画面、超现实场景和隐喻符号——像是对长期追随的影迷的回馈,徒有其形。

影片四平八稳,也很符合“标准”国际文艺片的审美。在喧嚣的火车站、空旷的小镇,极其朴实的镜头里,现实的嘈杂声却忽然被半野喜弘抒情的吉他solo占据,人物形象以“感情”为戏码,但角色刻画不免给人“矫情”的感觉。

也许这么说有些刻薄,但在对话结束之后,我们依旧想问:导演是不是以牺牲个性化、先锋性为代价,以国际影评人和大众的口味为尺度,努力做出一个能在商业化、工业化的电影市场中叫好又叫座的文艺片?假如说,艺术电影诞生的初衷是为了对抗好莱坞商业电影,那么在商业化无处不在的今天,这种初衷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不自量力的神话?“艺术电影”的标签本身是否成了另一种占据市场的资本?

究竟是一种挑战还是妥协,文艺片夹在市场和口碑之间、利与名之间,处境确实很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