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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长的旅途 · 西班牙行纪(4) 及番外篇

2015-11-12 23:02:00来源:20区编辑:转角遇见你

最长的旅途 · 西班牙行纪(4) 及番外篇


回到酒店,我提出要吃晚饭,林姐姐表示这两天吃得太好,晚上不想吃饭,我表示我可以吃肉,她可以看着我吃肉的同时吃菜叶。我们的酒店同时经营着一个不错的餐厅,同样地我们饿的时候总是不到西班牙人的饭点儿,餐厅里只有我们俩人。餐厅的装修和布置很温馨,让人觉得放松舒适。好的饭店就是会让人觉得很inviting,就像好的笔记本就是让人想写,好的床就是让人想睡懒觉,好的书就是让人想不停地看,好的旅行箱就是让人想带着它环游世界……结果我俩又一人点了一个套餐。唯一的Waiter只用照顾我们两个人,从面包到前菜到主菜到甜点,还有餐厅送的特别小食,没有打算吃饭的林姐姐又和我细细地享受了一整餐。这次我的Partridge是红酒炖的了,和上一顿的老店炖的味道不一样,更香醇细腻一些。


席间林姐姐再度要和我讨论人生的意义问题,这个问题一直在很深的层面上困扰着她很多年。我仔细想来,她想问的问题实际上有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人为什么会存在,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第二个层次是人应该为了什么而活着,或者说人生所追求的是什么。

我俩5年前刚开始共事的时候她就要和我讨论过这个问题,这么多年了能够和她不断地深入地探讨这个问题的人好像只有我。经过几年的深入讨论和我给她的启发,最近对这个问题的认识终于有了初步的成果,让她可以在相当的一段时间里不再困惑了。这就是我在她人生中的地位不同于一般的好朋友的因由之一。我想如果我在我们认识的人中随机抽取一个问Ta这个问题,Ta可能的反应是:你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呀?为了什么,为了挣钱呀。

然而对有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因为在面对人生的曲折和痛苦,面临人生态度的种种抉择时,对这个问题的认识可能将决定“我”的变化方向。


这个问题的第一阶段的探讨方向是:这是一个不需要探讨的问题。这也是史铁生和梁漱溟的观点。史铁生经历了从一个健康人到残疾人的痛苦、绝望的历程;梁漱溟生活的年代正值中国最动乱、价值观最崩坏的年代,他的精神上也承受了巨大的困惑和痛苦;因而他们的思考是把生放在死的对立面来进行的。他们的思考结果用金融民工习惯的语言来讲就是,人生是一个期权,死亡是这个期权的行权。既然我们已经有这个期权了,就不需要追问它是怎么来的,充分享受它的时间价值就好了。而人生的追求是什么呢?“自我”会本能地追求安全感,或者执着于某种体验并不断去寻找这种体验,从而陷入一种轮回,但是一切皆在变化之中,所以“自我”在这种轮回中会困惑和痛苦。苏轼以一种朦胧而诗意的方式浅浅地阐发过这个问题:

“客曰:……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所以苏子的观点是,当找不到自己人生的意义的时候,想开点,到大自然中去,旅游去,感受一下物与我皆无尽。《前赤壁赋》作于1082年,被贬黄州的第三年。到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年1101年,他看见10年前李公麟给他画的画像,写下这首《自题金山画像》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看来在他人生的尽头,他也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功业。

2个月后,苏轼病逝。作品遭禁毁,但民间仍私自刊印传阅不绝。一千年后他被贬斥发配的儋州也就是海南岛成为一个大众旅游目的地,每个华人都要学他的文章,他修的苏堤上人群总是川流不息。

5年前讨论到这里的时候,林姐姐取得了阶段性的满意,接下来的这几年她就拉着我去旅游了。

然而可见旅游并不能化解这个困惑,因为执着于旅游的爽感也是一种执着,这种执着也是一种轮回,这种轮回的阴暗面就是在不能旅游的时候仍然不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就像苏轼以旅游的心态处理被发配的问题,但是在人生的尽头他仍然不得不向自己坦白:你这辈子都有些什么成就?好像啥也没有。

把人生看成一个期权的这种金融民工的思路,也无济于事。可以说这种思路只是换了一种金融学的逻辑框架来重新表述这个问题,由于金融民工的思想和三观是被整个经济学和金融业框定的,所以在这种逻辑框架中可以解释的通,金融民工的思维就觉得这个问题解决了。亚当斯密的论断,当每个人从自身利益最大化出发时候将达到整个社会的利益最大化,经济学中的理性人假设,是这一切思维的基础。然而不幸的是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超出了经济学和一切金融理论的范畴。只是当年作为金融民工的林姐姐和我并说不出这种论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最近林姐姐摆脱了金融民工的身份,这个困惑在这几年间仍然不断循环泛起。通常在我旅行游兴正浓的时候,林姐姐必然会适时地抛出这个问题,并向我汇报她最近对这个问题的领悟,或者和别人的讨论成果。这正是表明,尽管理智愿意接受第一阶段的讨论成果,即这个问题不需要追问,但是心底深处仍然困惑着。

在我本来准备全情投入地对付这盘Partridge的时候,林姐姐再次正式提出这个问题,讨论进入第二阶段。第二阶段没有取得任何共识。一位我校师兄对这个问题也和林姐姐进行了深入探讨,他的观点是,人的存在对整个宇宙来说是一件小事,个人在人类社会中的作用亦微不足道,人生是一个随机过程,要求它有意义本身就是一种自大。或者说,人的存在没有意义,个人的存在更没有意义。——可这仍然是在回避,一个人可以选择这样的观点,那他也必然去寻找能带来诸如旅游的爽感的各种爱好来填满虚无的生活,然而生活可以被填满,虚无却无法被填满,难道不会觉得自己活得很没劲吗师兄?

接下来我们的谈话就陷入了这种循环:

“他这么说也有道理,论点1,论点2,论点3……”

“但我觉得这是在回避问题,而且这位师兄好没意思”

“不是啊有道理啊”

“有什么道理啊,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啊”

“我觉得很有道理啊”

“我觉得没意思”

............

我个人认为林姐姐会觉得这个观点有些道理的主要有两点原因,第一是因为林姐姐看什么人都会先去欣赏Ta,对所有陌生人都笑出一朵花,所以她会倾向于先去接受别人。我就没有这个基因。第二是因为这位师兄长得略帅,不解释。

在进入死循环之后,我们俩自觉地把话题转移到如何找到看全城的最佳位置这件正经事上来。

Waiter小哥给我们大致指了个位置,告诉我们在中心广场可以做小火车直接到那个最佳观景处,但是具体是什么位置他也记不清了。


~~~~~以下是来自未来的穿越段落~~~~~~~~~~~~~~~


为什么是空寂 · 你已包含全部的奥义

我们从西班牙回来以后,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各自读了些书,见了些人,做了些事。前不久我带着刚学会做的巧克力香橙蛋糕卷去杭州看林姐姐进行蹭吃住周末游,她带我去了云栖竹径爬了下狮峰。


一路上有一千多岁的枫香树,看不见尽头的竹林,时动时住的云气,我意兴正浓的时候果然林姐姐又适时地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通过这个问题的讨论我们回到了她的终极问题上。经过这个第三阶段的讨论,我们终于取得了初步的成果,我想在未来的很多年她应该不用再跟我纠结这个问题了。


林姐姐在读克氏的《最初和最终的自由》,她问我:

“为什么觉醒的状态、自由的状态是空寂的,为什么不能是快乐的?或者很high的?为什么一定是空寂的?”

“他还有一本书是《超越时空》,是和一个物理学家的对话录,里面讲到心理上的时间。人通常是通过自我的变化来感知心理上的时间的。比如你的记忆对现在的自我来说形成了过去,而你想变成的状态,想获得的东西,或者想达到的一种程度,对你现在的自我来说是未来。如果一直巩固这个自我,而且一直处在’想变成’的状态当中,就会产生心理上的时间感。你所说的快乐、high什么的这些都是一些状态,是自我会对它产生执着的一些体验。

如果放下记忆、知识、技能、经验、观点这些的束缚,自我就不存在了,因为自我就是建立在这些之上的;如果可以感受到无我,心理上的时间感就消失了。当放下“我执”的时候, 就可以不受阻碍地真正倾听和了解别人。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电影《安德的游戏》,那个主角说 ‘ I think it is impossible to truely understand someone without loving them. ’ ”

“这本书我买了,Ender’s Game. 这本书豆瓣上评分特高,电影评分很低。”

“是吗?那我也买一本好了,我觉得电影还行啊。

所以我觉得就是当你能够做到从别人的角度去思考并且真的感受到别人的痛苦的时候……”

“你就会爱上Ta ? ”

“对,但是是那种感受到众生一体的爱,或者说慈悲。”

“那为什么是空寂的呢 ?为什么不能是快乐的呢?”

“因为我觉得你所说的快乐或high是一种会产生执着的状态。但是无我的状态是不对任何体验产生执着,包括不对’空寂’的这种顿悟状态产生执着。以为一旦产生执着,就会’想变成’,就产生了心理上的时间感,就进入了一种轮回。”

“那为什么这种状态不能是快乐的呢?”

“你也可以叫它快乐啊。你也可以叫它自由,你也可以叫它空寂。”

“奥,我懂了哎。”

“所以克氏在《超越时空》里面谈到深入一点的层次的时候他说,我已经存在了千万年了。这句话如果单独拿出来看很多人可能会怀疑他是邪教。但其实我理解他说的意思就是当心理上的时间感消失的时候你能够体会到众生一体的境界,感受到你和最初的生命同寿,并且和宇宙万物共存。

你如果多看克氏的书会发现他来来回回都是在说一件事情。但是《超越时空》这本书我还是推荐你看,因为是他和一个物理学家的对话录。就是现代物理前沿所研究发现的很多问题其实和佛学的思想最终是相通的。”

“好啊,那我看看。”

“比如,你记得《三体》里面有一点就是三体文明和地球人是通过质子来通讯的……”

“啊?我不记得这里了。”

“好吧,就是他们是通过一对自旋完全相同的质子来通讯的,因为质子是十维的所以在三维空间中展开的时候就变得很大,能够存储很多的信息。”

“哎,我完全不记得这里。”

“OK. Anyway. 你知道零维是一个点,两个零维的点形成一维,再多一维形成一个平面。所以我们三维的宇宙可能在6维的空间里不过是一个点。”

“嗯,然后呢?”

“然后量子物理发现原子由原子核和电子构成,原子核由质子和中子构成,质子和中子由夸克等各种更基本的粒子构成,现在的弦理论认为这些基本粒子由振动的一维的弦构成。但是进一步的计算发现这些弦可能是10维的,在10维空间中振动投影到三维空间之后形成了各族基本粒子。

但是我们的宇宙是3个空间维加上一个时间维,用科幻的思维理解一下就是如果这些基本粒子在3维空间中展开将也许形成一个新的宇宙。这个新的宇宙的常数很可能和我们的宇宙不同,比如光速可能不同,那形成的生命形式或者各种都会很不同。”

还有就是你知道莫比乌斯环是什么么?”

“这个我知道我记得的。”

“嗯,就是莫比乌斯环上的一个二维生物可能认为宇宙就是二维的,因为它走不出去,但实际上它的宇宙是在三维空间里的一个莫比乌斯环。如果我们的三维空间实际上也是在更高维空间里的一个莫比乌斯环式的卷曲,那可能往一个方向走最终会回到原点。只是现在测得的宇宙尺度是150亿光年,没可能走到尽头。如果时间维也是在更高维里面的一个莫比乌斯环式的卷曲,那么从宇宙大爆炸开始到熄灭的我们这个宇宙的整个时间轴也是一个闭合的环,意味着宇宙熄灭的时候就是大爆炸的开始。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如果时间轴是一个闭合的环,时间本身就无始无终了。而且质量和能量通过E=MC^2的等式互相转换,也是不生不灭,不增不减。”

“哈哈哈!”

“ 话说我是看了《转逆境为喜悦》这本书才知道原来《心经》里的舍利子是一个人名啊,我一直以为就是那种舍利,困扰了我好多年。”

“ Of course 是一个人名!你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我!奥所以我忽然懂了人为什么存在了。”

“啊???”

“所以人是渺小的,我们的宇宙可能在更高维里面只是一个粒子。但是组成人的每一个粒子也可能是一个宇宙。哇塞,所以统一起来了!”

“啊???”

“我之前就在想,人的存在怎么能是不重要的呢?人是很渺小的,但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东西这么复杂这么伟大,人的存在怎么能是没有意义的呢?现在这两方面不矛盾了哎。”

“OK…”

“所以这就是一花一世界的意思了。所以人在宇宙中虽然渺小,但是人也包含了宇宙的规律和意义。”

“嗯。杨振宁说过他觉得佛学和物理学是相通的,比如佛经中讲的’一钵清水中有微虫八万四千,以及有关宇宙结构的三千大千世界等,都已经为现代生物学和天文学所证实了。’ 而且人本身与宇宙万物是一体而不是分离的。克里希那穆提在《生命之书》里就说’只有人生这本思想无法操纵的’生命之书’,这本永远在变化、充满活力的著作,才是值得阅读的,其他的都只是二手信息罢了。无穷的经验,深植于内心的恐惧、焦虑、痛苦、快乐及人类数千年来所累积的信念,全都在你的内心深处,你就是这本生命之书。’

就是说所有实相其实是在每个人心中的。通过真正地觉知自己人生中的一切本身是可以达到觉醒的境界。”

“对啊。佛家讲得就是人人皆可成佛,讲得就是每个人心中本来是有一切的答案,只是因为我执的存在所以让人反而忘记了自己本来明白的东西。”

“所以你已经包含了宇宙的全部奥义。”


我俩说完了这许多话就已经从狮峰的十里琅珰走到了梅家坞。这个困扰了林姐姐多年的问题终于在云栖竹径充满雾气的山路上解决了。至此我相信也许我俩以后一起游历天下的时候会再讨论些下一个层次的问题。这要感谢先行的领悟者克里希那穆提以及众位合力将他的著作翻译成中文的译者们。关于这个问题的第二个部分,人生所追求的是什么,我校的一位奋战在经济学学术领域的校友,曾经是我校经济学院计量经济学助教的又一位师兄说,某位大师曾说过,幸福的三个重要方面包括:

对自我禀赋的实现,对美的欣赏,已及良好的人际关系或说亲密关系。

在我的杭州蹭吃住周末游里面,林姐姐还给我展示了她和我吉他水平差不多的古筝水平和功夫茶茶道。她特开心地说古筝怎么弹都好听哎,我说当然了一共只有五个音怎么弹都是中国调,然后我坐在她的古筝前装模作样地来回拨了拨好像就弹出了《春江花月夜》的感觉。她说你这副长发女子弹古筝好像很温婉的样子真是太有欺骗性了!我看了她一眼想,猛虎有时也要细嗅蔷薇。接下来林姐姐给我示范了一下《笑傲江湖》,我心里的画外音是:什么,竟然如此简单,原著里明明写这个谱特别难弹,这个曲谁写的,欺骗观众!

消灭了我的巧克力香橙蛋糕卷之后,坐在她家的沙发上闲聊。聊至某处我问她,那你现在觉得,追求什么会让人生有意义。

她看着我说,我觉得是爱。

我看着她的眼睛静静的,当然懂她说的意思。

但这将是日积月累一生的修行。不过如果不是爱,那还能是什么呢?


~~~穿越段落结束。下次将奉上Toledo的美景~~~~~~~~~~